第5章
  他这话摆明了是叫明幼镜下山便没有再叫他上来的念头,瓦籍可不乐意了:“万一那小毛头真爬上来这九千天阶了呢?你是要还是不要?”
  宗苍长袖一挥,漠然转身:“他上不来!”
  ……他这自信不是没有缘由的。
  三宗之下,凹凼平谷,乃一处贫瘠山村所在,名曰泥狐村是也。
  此村已繁衍百年,土地贫瘠寸草不生,靠猎狐和买卖狐皮维生。村口来来回回的有几个荷担的村夫经过,还有不少坐在板凳上唠闲天的老妪闲翁。
  回望长天,万仞峰高耸入云,宛若天柱。一眼望过去,只有蜿蜿蜒蜒几级青灰石板,笼罩在丛生无章的野草中。
  传言也曾有人拾级而上,寻得传闻中的三宗所在,自此得道成仙,也有传闻道那人只是不过叫大虫叼去,罔论甚么成仙。
  “所以才说,明家那小子分明就是叫那缺德的两口子卖给了人伢子,也就他们嘴咬了铁板那样硬,说什么把小儿子送去修道了。”
  “就是说,我看那小儿子八成若非是给人家当奴仆,便是寻个盗跖像,染上不干净的手脚罢了。”
  “说不准早已是黄土一抔,要不然怎的十几年也不回村子一趟?那小孩七八岁才送出去,准记得他们两口子的。”
  “我看不假,八成是早就死啦!”
  说着将枣果瓜子吐了一地,十分的闲谈欢愉。而等日薄西山之时,正要将屁股底下凳子一收各自回家,却见斜阳底下怯生生站了个少年,背着两包铺盖,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走过来。
  “谁死了?”他看上去相当疲惫,却还是用纤细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我吗?”
  泥狐村明家送走小儿子的第十年,明幼镜回来了。
  穿着一身灰扑扑但料子上好的杏色轻袍,踢着两只磨平了底却绣纹精美的皂靴,背着一只绸缎包袱,回来了。
  站在已然被岁月侵蚀出沧桑痕迹的明家院落前,他说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
  “我居然有家?”
  也不知道是谁问了他,还是他在自言自语,总之他摇了摇头,叹道:“不应该呀,按理说,跟我沾上点关系的都该全埋土里了才对。”
  这一句话刚落,面前门扉陡然打开。
  “谁家的倒霉孩子,在人家门口说这些个背时的话,晦气得很!”
  从门后怒冲冲而来的女人三十左右年纪,一身挺花哨的绸缎轻罗,袖口处已然抽丝卷毛,不知浆洗过千百次。再瞧她面目,也算是徐娘半老,一点姿色被眉粉胭脂盖过大半,瞧着就像是打开盖子以后便风干破碎的胭脂盒,只剩下斑驳二字可言。
  女人在瞧见明幼镜时略略一怔,紧接着便向院内高呼:“明钦!你出来看看!”
  明钦……
  明幼镜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明家过去在泥狐村颇有些声望,也算是一方乡绅。只是近些年家道败落,家中孩子已不配让父老乡亲叫一声少爷。直至明幼镜这一代,更是连两个儿子都要养不起了。
  长子明钦在念书上有些天分,早早考中了秀才,当为全家的指望。次子明镜蠢钝天真,除了一张脸生得稚嫩可爱外百无一用,故而理所应当地被父母卖走,给大哥赚上京科考的盘缠。
  此刻明幼镜望着斑驳结网的明家旧宅,心道明钦这仕途大抵也不怎么亨通。
  明钦打着呵欠出来了,对上妻子的目光时一躲闪,便看见了门口的明幼镜。
  明幼镜叫了一声:“哥。”
  明钦脸上睡意顿消,浑浊的眼细细打量他一番,试探道:“明镜?”
  明幼镜笑:“是我。不过出村后改了名,我现在叫明幼镜了。”
  一侧的女人看自家丈夫大震支吾的模样,抢先一步盈盈笑起来:“明钦,我怎么没听过你有个弟弟?当年嫁进你家来,也不曾听公婆说你有弟弟。”说着将吊梢眼觑过去,随口道,“你可得好好瞧瞧,莫让别有用心的家伙混进来!”
  明钦搓着袖口挥了挥手,结结巴巴道:“那个……镜弟,你先,你且先进来。阿曼,去,去做点小菜,镜弟,你爱吃什么,就跟嫂子说。”
  王玉曼没好气地嗤了一声,折过身子去了,给明幼镜先吃了个大白眼。
  弟弟?什么便宜弟弟也知道上门了!瞧瞧那一身打扮,穿得倒是富贵,也不知道是哪个大户人家少爷小姐不要了脱下来的。
  村子里这种人还少吗?小丫头被卖去给别家老爷做小,不多几年,要么是肚子不争气连颗蛋也孵不出,要么是受宠的便被大老婆嫉恨,使些手段打发回来。
  看这小子削肩柳腰的,一张巴掌脸上嵌着双水灵灵的眼珠,声音也细嫩得仿佛女孩子,分明就是那些个老爷最爱的兔儿爷。怕不是在榻上养了几年,屁股都被攮开了花,又让人嫌弃丢下,这才灰溜溜地跑回村来。
  王玉曼在心里骂了千百句脏的,腕上的银镯砰砰撞着铜盆,不满的意思充斥在灶台间。回头去看自家不成器的丈夫,竟还给这小子倒了茶!什么腌臜玩意也配喝他们家的茶了?
  明钦一张写满了老实的脸上有点局促不安:“那个……镜弟,你这些年,可还好?”
  明幼镜抿唇道:“还好的,多谢哥哥牵挂。”
  “哦……镜弟可在读书?在哪儿上学?”
  明幼镜眨了眨眼:“哥,我从小不是读书的料,没上过学。”
  眼风松松扫过王玉曼,掐着嫩嫩的嗓音,绵绵道,“我在一家姓宗的宅院里做小工,宗老爷对我好,把我当养子呢。”
  王玉曼闻言笑了起来:“真的假的,这养子,怕不也要陪着睡觉罢?”
  第5章 心无鉴(5)
  明钦恼火道:“你这婆娘,胡说八道什么?”
  王玉曼抬起腕上银镯随意地晃了晃,又是弯唇打趣:“嫂子是这乡里的俗人,喜欢说笑话,弟弟莫放在心上。只是见到弟弟这样年幼可爱,不知是哪家能雇上这么灵秀的小工。”
  明幼镜眼珠一转,道:“宗家老爷病得厉害,我这几年都是伴榻侍疾,没什么的。”
  王玉曼笑而不语,这一遭便草草掀过了。
  明钦为他辟了一间房,此处经年不常住人的地方,窗沿墙角都细细泛着潮湿霉气,又是不见日光的阴面,推开窗来,满面尘灰。
  就是这样烟尘满室的一间屋子,却在四面贴上了极其鲜红崭新的狐仙送子图,明幼镜看了一眼便蹙起眉头,脊背密密麻麻泛上冷意。
  胖貂从铺盖包袱里爬出来,大尾巴一卷床头,雪白尾尖灰黑了半截,大惊小怪道:“这地方哪儿能住呀。”
  明幼镜倒不以为意:“有什么不能住?我……原主小时候不就住在这里?”
  原主生来体弱胆怯,又当着父母的面懵懵懂懂地指出自己不喜欢邻家的姐姐妹妹,只喜欢像何家公子那样的男孩。
  泥狐村这地方落后荒僻,哪里接受得了自家儿子有这等龙阳怪癖?加之见他在读书上浑噩呆憨,绝无接手家计可能,便更生厌弃之心。
  说起何家……二十八门中的“氐土貉”一门,家姓仿佛也是姓何的。
  对那何家公子,原主的记忆中已十分模糊了。只依稀记得是个尊贵爽朗的少爷,比他大了五岁,一口一个小镜,十分关怀爱护的。
  而“氐土貉”一家却不是甚么正派人士,隶属于誓月宗,最爱的便是那眠花宿柳的风流. 淫事,做的就是投机倒把、鬻子求荣的活计。整日里从下界抓一群有点资质的孩子,随意培养一下便送上各大宗门。说是送去修行,实际上真有那天资的有几个?不过是不要钱的奴隶罢了。
  原主天生为阴吸之体,是充作炉鼎的绝妙苗子。何家把他买去,打上咒枷,送给宗苍做了人情,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样想来,所谓爱护怜幼的何家公子在此事上,或也出了几分力。
  如此小住几日,明幼镜在某一天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的任务:“我现在有多少备胎指数了?”
  胖貂拨出面板来瞧:“初始的10点,在宗苍面前表现的记了20点,收拾东西下山20点……已经50点啦,要不要换一些东西来试试?”
  明幼镜兴趣盎然:“能换什么?”
  “我看看……冷白皮和桃花眼都可以换了。”
  明幼镜沉思片刻:“那便先换了桃花眼吧!”
  眼为心窗,一双飞扬秀媚的眼睛,无疑是摄人心魂的利器。眼睛生得漂亮,这张脸便能变漂亮不少,无论是哭是笑,都要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胖貂说好,爪子按上去,明幼镜只觉眼前一黑,随着视线逐渐澄明,揉了揉眼眶,被浓密的长睫扫得手背麻痒。
  他想找镜子看一看自己此刻的模样,却听屋外一阵嚷乱人声,仿佛是有什么人找上门来。
  紧接着,明钦便来敲了门。
  “镜弟,何公子有请。”
  ……
  何寻逸在冰湖上设宴,八角飞檐的水榭四面垂纱,幔帷之上绣满皎月出云。两面赤红的梨木牌铃随风而动,一书“批风抹月”四字,令一则书“漱石枕流”。如今已近隆冬,苍苍蓬雪抖絮其下,衬着这两抹红色,实在风雅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