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但很显然,元浑对此不屑一顾,他寒着脸,声音渐冷:“金央一族早在数年前就已是我如罗人的手下败将了,尽管他们至今没有归服于我部,但区区败军,何必为此害怕金央人口中一真假都未知的神鬼之说?”
  牟良没说话,心中却并不认同元浑的自信。
  但不料少顷过后,刚刚还满不在乎的人忽然改了口:“但不论如何,先把人撤回来再说,今夜不要往西边去了,都留在南朔附近,明早好轻装起行。”
  牟良顿时干笑起来:“将军不是不信那些传说吗?怎的又要把人撤回来?”
  元浑抬目看他:“信则有,不信则无。本将军不信,但不代表本将军麾下无人相信。与其让军心动摇,不如未雨绸缪。”
  牟良欣慰地一点头:“将军说得是。”
  “还有,”元浑接着道,“把人撤回来不意味着可以放松警惕,阿骨鲁是个有野心的,他若发现咱们没有跟着他的先遣军去天浪山,保不齐会做出什么事来。所以今夜你亲自带人,在外督军巡营。”
  “卑职明白。”牟良应道。
  很快,铁卫营的将士撤进了南朔城,阿律山缩紧了防线的外口,将散在四方的斥候收拢回了营盘。
  鸣金声响起,高悬在城头的旌旗也跟着缓缓降了下来。
  深夜,铁马川上,元浑站在烽燧中,蓦地心乱如麻。
  经上辈子一遭,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只知打仗的鲁莽少年了,如今他想谋求的不止北境,而是整个天下。毕竟,倘若不能协助父兄开疆拓土,重建一个比肩前后梁与昭兴的大一统王朝,那上辈子的他岂不是白白死了一回?
  可眼下此情又纷乱错杂,全然不似前世一帆风顺,如今铁马川上暗流涌动,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率领麾下将士全身而退,安然无恙地回到上离王庭呢?
  正在这如坐针毡的时候,元浑忽闻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心中一惊,猛地拔刀相对,不料定睛一看,来者竟是披衣起身的张恕。
  “怎么是你?”元浑匆忙收刀。
  “草民喝了姜汤,身上暖和了不少,见将军半晌没有回去,所以出门来找。”张恕上前几步,一眼看出了元浑神色间的焦灼,他问道,“方才我见牟大都督往西边去了,可是饮冰峡中的声音乱了军心?”
  元浑不知张恕如何得知了那事,神色顿有些躲闪,他语焉不详地回答:“不过是些流言蜚语,现下都已安定,不需要你一小小奴隶来操心,赶紧回去躺着。”
  张恕抬了抬嘴角,顺着元浑的话往下道:“将军铁腕手段,流言蜚语而已,自然不在话下。只是军心乱起来容易,平息起来却难,若军中真有人因‘金女嘶鸣’而害怕,草民认为,堵不如疏。”
  “谁跟你说是‘金女嘶鸣’……”元浑话说了一半,认命似的摇了摇头,他看向张恕,问道,“既如此,那你倒是讲讲,应当怎么‘疏’?”
  张恕掩着嘴,咳了几声:“将军,您可知‘金女嘶鸣’到底是因何而产的吗?”
  元浑不以为然:“不就是金央公主在哭她死了的情人儿吗?”
  “那只是神鬼传说,”张恕回答,“饮冰峡在西域‘鬼城’的风口上,一年有三百多日都在狂风之中,哪怕是七月艳阳天,也有飞雪的可能。正因如此,饮冰峡内岩石如柱,沟壑纵横,风从这些沟槽间过,犹如拨弄胡琴琴弦,啸叫之声由此产。至于为何每逢‘金女嘶鸣’,铁马川上的大军都会不战而溃,就是因士兵们不知这简单的原理,被风的啸叫声吓破了胆而已。如此一传十十传百,谣言的威力便显现出来了。”
  元浑紧盯着他:“你怎知只是风的啸叫?你去过饮冰峡?”
  张恕失笑:“饮冰峡的地貌并非独一无二,天浪山和达木旗都有,只是规模远不及饮冰峡而已。草民去过类似的马蹄岭石林,并将石林的形貌绘在了纸上,请从琼古道回来的商客瞧过,以此判断出饮冰峡中的‘嘶鸣’其实和石林中的风啸是一样的。将军,您也可以去问问幢帅,他同样到过马蹄岭的石林,他必定清楚,石林中的风声较旁处格外凄厉。”
  这些话说得元浑一阵沉默,他左思右想许久,最后开口问道:“依你的意思,本将军是应当将这些‘原理’,讲给军中的士兵听?”
  张恕温和地回答:“虽然都说‘无知者无畏’,但有些时候,恐惧也来源于未知,若是士兵们清楚了那所谓的‘金女嘶鸣’到底是什么,兴许就不会害怕了。”
  元浑听罢,哼笑着打量起张恕,他故意问道:“你说了这样多,想来是不相信金央部族的那些个神鬼传说了?”
  张恕泰然回答:“草民礼敬神鬼,但并不耽溺其中,金央部族的传说有很多,这世间的志怪故事也有很多,当中真假,从来难以辨识。况且,如果这世上真有鬼,难道草民要为了证实鬼的存在,而真真切切地死上一遭吗?”
  元浑嘴角向上一勾,他凑近了张恕,饶有兴致道:“那倘若我说,我就是个死过一遭的鬼呢?”
  张恕注视着他,嘴角轻轻地动了几下,似乎是想要压住自己难以掩饰的笑意。
  元浑眼一眯,一字一顿道:“你在笑话我?”
  “草民不敢。”张恕忙答。
  他话说得有些急了,又呛了两口风,顿时咳嗽起来。
  元浑冷哼一声,抬手去拉他身上披着的那条貂裘,这还是自己临走前,亲手搭上去的。
  张恕看上去很领情,一面忍下咳嗽,一面连连道谢。
  元浑见他两颊被风吹得苍红,嘴唇也隐隐发青,不由心烦起来:“赶紧回去歇着,万一今夜有什么变故,我们必得通宵赶路,你这个样子,如何……”
  呜——
  元浑的话还没说完,东侧的城角忽而传来一声号角奏鸣,烽燧上的两人具是一惊。
  很快,一个传令小兵赶到了近前。
  “将军!”这小兵气喘吁吁地说,“城外防线被袭,幢帅遭伏重伤!”
  第11章 鬼市幻形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幕下,一列轻骑绕过了铁卫营的第一道防线,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南朔那破损的城墙。
  风啸掩盖住了马蹄声,叫原本打着十二分精神的阿律山中了敌军的埋伏。
  当元浑接过士兵送来的旗子,看到被血染红的甲衣时,一股怒火登时涌上了心头。
  “何人偷袭?”他咬着牙问道。
  士兵回答:“来者都身着夜行衣,蒙着脸,看上去是草匪的打扮,但行动做派却一点也不散漫。”
  “点兵,迎敌,来的肯定是阿骨鲁的先遣探子。”元浑将破损的甲衣一丢,横刀就要上马。
  张恕却一把拉住了他:“将军不可,您现在过去,就是着了敌人的道。”
  “着什么道?”元浑本欲甩开那只搭在自己臂膀上的手,可动作却又一顿,他思索片刻后,问道,“你觉得这又是勿吉人的陷阱?”
  张恕回答:“将军您想,铁卫营没有追着天氐镇外的先遣兵入天浪山,最着急的人应当是谁?”
  元浑不说话了。
  张恕接着道:“阿骨鲁作为勃利部渠帅,叛逃至燕门以东、天氐要塞附近,为了能据有一方领土,得到想要的东西,除去阻碍自己的人,他不惜在天氐策动民变,借刀杀人,可见阿骨鲁是个有胆识和谋略的。
  “这样一个头领,被将军您狠狠挫了锐气,必不会善罢甘休。他很清楚,若是您安然无恙回到上离,与大单于和瀚海公通气后,定得发兵天浪山,清剿潜藏在其中的黑水勿吉。因此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若是能在铁马川上击溃将军与铁卫营,阿骨鲁就能稳坐天氐镇,依仗天浪山,与上离王庭分庭抗礼了。可实际上,他们并没有和铁卫营正面对战的实力,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以陷阱引诱将军您。
  “当然,这只是草民的猜测而已,毕竟现下还不能确定,来的一定是阿骨鲁的探子,倘若不是阿骨鲁,而是其他勿吉部落,或是狄王那哈的亲卫,此事又得另当别论了。”
  张恕怕元浑莽撞,一口气讲完了所有的话,紧接着便又咳嗽了起来。
  元浑见此,不由收敛了脾气,他问道:“既然那些黑水獠子没有与我正面对战的实力,为何我不能率兵迎敌?”
  张恕忍下胸口痛意,缓了口气:“将军,勿吉人一向狡诈,为了能保住有力量,他们肯定会采取以少多的旁门左道之计,而将军您是打阵地战与攻防战的主帅,万一落进了那般狡诈的陷阱,恐怕……没有周旋的余力。”
  这话说得委婉,直白来看,无外乎是讲元浑不知轻重,兵法所习不多,打仗全凭蛮力。可张恕是个会规劝人的,他不说勿吉人兵者诡道、元浑有勇无谋,而是说勿吉人老奸巨猾、元浑清正刚毅。
  果然,听完这话,向来桀骜的草原少主哼笑了一声,他点头称是道:“阿骨鲁那等能做出弑母叛逃之事的人,必定狡诈奸邪,你说得不错,本将军不能白白踏进他设下的陷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