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先一步混入道观的曲天福隐去了自己所做的一切,只称他是因在乌延垭口外发现了“罗刹幡”的影子,这才紧随其后,一路追踪至此。
  也正因有了他,由元浑和牟良率领的铁卫营才能以摧枯拉朽之势,荡平了这一带的慕容氏“余孽”,抓到了一众或声称自己伺候过“罗刹幡”主上慕容徒,或声称自己为“罗刹幡”办事的走狗。
  略知内情的走马贩子慕容宁在元浑的强迫下,指认了五具“罗刹幡”的尸体,分别是乾、坤、震、坎、艮。
  除去本就空悬的离、兑两位,还剩一个“慕容巽”杳无踪影。
  但他去了哪里?没人能说清,有传闻称,在如罗人来之前,他已被自家主上派去南边,寻找更多复国的可能了。但又有人称,他因背叛主上,而被金汁浇头,不幸身亡了。
  铁卫营就这么在无数茫然不解中将似乎是暗中谋害如罗一族的罪魁祸首杀了个一干二净,并非常不容易地在石婆观的幸存者中,找到了一位近身伺候过慕容乾的小道徒。
  这小道徒年方十五,得脸圆面白,眉目清秀。他跪在元浑等人的面前也不胆怯,反而直勾勾地打量着大家。
  “慕容氏在被灭国后盘踞阿史那阙一带有多久了?”牟良代为问道。
  这小道徒脆地回答:“自我出开始,他们就在这里了。据说先前的老道长被一个只长了一只手和一只脚的老头儿赶走了,从那之后,阿史那阙一带就归姓慕容的管了。”
  牟良又问:“那这些姓慕容的为何会留在这里?”
  小道徒眨了眨眼睛,目光飘向了石婆观后的鬼胎峰,他答道:“为了寻找一样东西,一样藏在山上洞窟里,能助慕容家夺得天下的东西。”
  “那他们找到了吗?”元浑接话问。
  小道徒摇了摇头:“若是找到了,姓慕容的又怎会一直锁着石婆观?他们怕别人会先自己一步发现山中宝藏,所以看得可紧了,甚至很多年前还把自家主上的心腹,叫什么……天衍先,派出去寻找能破解宝藏谜题的线索了呢。”
  “天衍先?”这是元浑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号了,他不禁追问,“天衍先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很聪明的幕僚,但可惜我没见过他,我只知道,因为他提供的消息,慕容主上派手下去斡难河劫走了如罗人的瀚海公。”小道徒声音清亮,童言无忌。
  元浑却猛地起了身,他问道:“你可清楚,我如罗人的瀚海公现在在何处?”
  第48章 浴火重
  卫国南堡阿史那阙,这座由红砖石垒成,上下约有三十丈,共十五层之高,通体傍山而建的堡垒在经无数风霜洗礼后,如今已残破不堪,远远看去,犹如一具血肉裸露的巨人骸骨,沉默地匍匐在天地之间。
  那伺候过慕容乾的小道徒称,若想知道瀚海公关押在哪里,就得先去这座堡垒里问一问他们的主上慕容徒才行。
  阿史那阙外,烽烟尚未散尽,遍地的斧钺钩叉仍在,焦黑的残旗在晨风中无力地卷动着。南堡已坍塌了一小半,废砖乱石遍地都是,如罗士兵留下的箭孔刀痕与横倒在地的慕容氏遗民一起,成为了风化作古的过去。
  元浑带着手下人,一路快马疾驰,赶到了这座戍守仍在负隅顽抗的堡垒,没多久,宫门失守,喊杀声中,铁卫营冲进了三百年来都坚不可摧的阿史那阙。
  按照那小道徒提供的信息,元浑下了马便直向堡垒最中央的正殿而去,那个相传只有一臂一腿的后卫旧贵就居住在阿史那阙的正殿之后。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他们只找到了一尊藏于正殿帷幔内的不腐肉身。
  这肉身肩披玄色鎏金龙袍,隐没于四面帘幕内,当帘幕被撤去,真容显露出来,众人方才发现,这尊不腐肉身的左臂与左腿是由泥塑雕成的。
  他便是慕容徒,一具已不知死了多少年的尸体。
  所以,慕容徒是什么时候过世的?那些随侍左右的人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假传“圣旨”的?“罗刹幡”知不知道他们伺候的主上已经是一具死尸了?
  没人能说清,因为,以慕容乾为首的一众幡子已被石婆观的大火吞没,至于他们被烧成灰烬前,为何不奔走反抗?还是没人能说清。
  而已被塑成不腐肉身的慕容徒——罗折金在研究了许久后,得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无比遗憾的结论:
  这具尸身被铜汁浇注得太过严重,已无法判断死因与死亡的年月了。
  牟良只好提审阿史那阙中的大小侍从和平日里负责供奉正殿的道徒,可惜,这些人庸庸碌碌,在南堡混吃混喝数年,竟连慕容徒的正脸都没有见过。
  元浑心灰意冷,勒令手下人搜宫,也是这时,铁卫营在南堡的地牢内发现了异状。
  “墙壁上爬满了虫子,巫觋玛玛看过了,那虫子……都是慕容氏豢养的‘心篆玄锢’子虫。”回到中军帐后,他面若死灰道,“虫子下面还伏着一具已经了蛆的尸体,我看不清面貌,但有人称,其中藏着一枚红玛瑙耳坠。”
  半倚在榻边的张恕缓缓直起了身:“红玛瑙耳坠?”
  元浑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张恕,我大兄也有一枚红玛瑙耳坠,那是他阿母留下的遗物,大兄一直戴在身上,十多年过去都未曾取下。”
  张恕不说话了。
  元浑低下头,把脸埋在了掌心之中,他说:“张恕,我为何每次都是这样晚来一步?”
  张恕紧蹙着眉,怔怔地看着元浑。
  他有无数疑问,但没有任何一个疑问能讲给元浑听。
  比如,慕容徒从未钻研过那分明已经失传的前卫秘法,为何阿史那阙中会豢养这么多可怕的子虫?又比如,慕容徒若是已死多年,那是谁召走了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慕容巽,而现如今,慕容巽又去了何处?再比如,下令劫走瀚海公的,真的是“罗刹幡”吗?
  一个个疑问堆在张恕脑中,让他整日提心吊胆,怕一个不留神,便会被元浑发现端倪。
  但接连失去父亲和兄长的年轻天王却无心再管其他,因为眼下不论是满地牢的子虫,还是可疑的尸体、一闪而过的红玛瑙耳坠都证明了,之前的猜测没有错,慕容氏就是暗中陷害他如罗一族的罪魁祸首。
  可不知为何,荡平了阿史那阙的元浑心中却没有一丝快意,那本该让他长处一口恶气的利,此刻尝来却只有铁锈般的腥涩,这股腥涩滞塞在胸口,憋得他快要喘不过来气了。
  若说当初得知元儿烈死于斡难河兵变时,元浑仍能放声大哭,那现在,他连放声大哭的欲望都没有了。
  “大王,”张恕惴惴不安地叫道,“您真觉得,是慕容氏暗中谋害了如罗一族吗?”
  元浑面色沉郁:“除了慕容氏,还能有谁?这些企图通过分裂我族来复国的前卫余孽就是北塞的附骨之疽,如今我已把痈疽剜去,往后……再也无人能与我如罗一族为敌了。”
  张恕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元浑扶过他,满眼都是疼惜和愤怒:“还好你没事,张恕,你若是也被这些慕容余孽害了,我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大王……”张恕咳嗽着叫道。
  元浑一叹:“可惜,阿史那阙太大,慕容氏的吸血蠹虫又太多,我铁卫营精力有限,到底还是放走了几个不起眼的小虫子,听人说,石婆观大火那夜,有个‘罗刹幡’的女徒弟从步道处溜进了后山。”
  张恕正为消失不见的慕容巽而担心,听他这样讲,当即就想追问,却不料元浑先一步问道:“张恕,你多年前曾见过慕容徒本人,那你清不清楚,慕容徒的军师‘天衍先’是何许人?之前有人称,就是他为慕容氏出谋划策,在乱军中带走了我的大兄。如此,我必要找到此人,斩草除根。”
  张恕一凝,没有说话。
  元浑对他的僵滞无知无察,一心只想弄清慕容氏和“罗刹幡”的如罗天王思索着说道:“这阿史那阙一带几乎人人听说过‘天衍先’的名号,但又人人都没见过他。据说这位‘天衍先’乃是慕容徒亲自招揽到身边的门客幕僚,有着算无遗策的本事。多年前,为了替慕容徒寻找所谓的复国法宝,他离开了阿史那阙。张恕,你可知这‘天衍先’去了哪里?”
  张恕抿了抿嘴,垂目回答:“臣……不知。”
  元浑有些遗憾,他刨根问底道:“那你被‘罗刹幡’劫走的这段时间里,有没有从他们的口中听说过‘天衍先’的名号?”
  张恕目光微闪,声音发轻,他说:“臣被‘罗刹幡’劫走,是因那些幡子认为,我去过马蹄岭,读过《怒河秘箓》,又见识了悬棺洞窟内的壁画,因而能助他们找到鬼胎峰中的法宝。臣虽然拼命解释,但为了活下来,还是尽心竭力地为那些幡子寻找了,可惜最后却发现,所谓的法宝很久之前就已经被人夺走。那些幡子气急败坏,差点要臣性命……如此来看,想必‘天衍先’已消失于人海,不然,‘罗刹幡’又怎会这般依仗臣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