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张恕眼微眯:“大王令我回王庭?”
  “正是。”拓跋赫虏一点头。
  张恕环顾四周,表情微有游移,他问道:“大王为何要在这个时候请我回王庭?临行前,我已与大王说定,要去湟元清查叛军一事。”
  拓跋赫虏仍是方才那副恭恭敬敬的模样,但语气却严肃了一些,他说:“大王原话,‘丞相清楚本王为何会要他回来’。”
  “什么?”张恕看起来非常不解。
  拓跋赫虏抬手示意了一下:“卑职已将马车准备好,请丞相上座。”
  张恕当即面色一沉,并严声厉色道:“湟元雪灾持续数月,百姓民不聊,谷地之中叛匪横行,本相要去查清缘由,惩恶除奸,大王到底为何要死死揪着本相过去的一点错处不放,还专挑这样的关头来与本相作对?”
  拓跋赫虏咽了口唾沫,似乎是有些不敢继续往下说了,他小心翼翼地觑了张恕一眼,却发现丞相正紧紧地盯着他,心下顿时一颤,脱口就道:“大王的命令既已发出,那就没有收回的道理,卑职身为中护军幢帅,来请丞相回王庭,那就势必要带着丞相回王庭,还请丞相不要抗旨不尊!”
  说完,他一挥手,大概是想令麾下部从上前扭住张恕的肩膀,强行把人带走。
  可谁料张恕却突然袖口一抖,竟不知从何处拔出了一把铮亮的匕首,他用匕首那明晃晃的顶尖儿指着拓跋赫虏,一脸凛然:“本相意已决,你们回去告诉大王,请他不要一意孤行。”
  被匕首一指,拓跋赫虏不再纠缠,他很快便骑上马,飞奔而去。
  这位中护军幢帅离开后,方才被慕容巽迷晕的云喜和云欢也跟着醒来,这二人匆匆跑下楼,神色慌张地问:“先,出什么事了?”
  张恕看上去似无其事,他吩咐道:“今夜不要在山台镇停留了,我们抓紧时间离开此地,以免途变故。”
  “可是……”云喜还想阻拦,但张恕已转身向那尚未卸下辔头的马车走去了。
  又三天,王畿之地已在身后,湟水渡口近在眼前。往后,若想去往湟元谷地,沿着这条蜿蜒不绝的长河往南走,再行十多天,便可抵达州府的所在之处了。
  张恕连日赶路,不免一脸倦容,渡口这头刚上了船,就被湟水河中的波涛晃得有些头晕目眩。他捏着元浑送给他的安神散,半阖着眼睛靠在窗边,企图缓解这堆叠在胸口的不适。
  可正在这时,身下小船突然狠狠一歪,船上众人没有防备,一下子摔得人仰马翻。
  张恕也没坐稳,随之倒在了云喜的身上,云喜慌忙扶他,但自己同样失了重心,一个趔趄便当头跌下。
  云欢急匆匆地起了身,扯着嗓子骂道:“怎么撑船的?差点把我们甩进河水里!”
  船夫不答,仍静静地坐在船头,仿佛刚刚的那一番大浪不是因他而起一般。
  张恕慢腾腾地爬了起来,他拉了拉云欢,本想令这刺头小声些,可话音还没响起,就先见云欢的身子陡然一薮。
  下一刻,云喜大叫了起来:“先小心,有刺客!”
  张恕瞳孔猛地一缩,然而,根本未及反应,船两侧便响起了“咻咻”几声箭鸣。
  “唔……”张恕只觉耳垂处忽地一疼,再一低头,便见一支短箭从他的脸旁擦过。
  眼下,船已挣开系缆,并向河中央飘去,在风的作用下,浪淘愈发猛烈,船身也跟着阵阵抖动。
  张恕不得不紧紧地抓着一侧船舷,以保证自己不掉入河中,根本无力去躲那擦身而过的支支暗箭。
  云欢已受了伤,倒地随船身起伏而滚动,云喜的脸颊也被摔得擦出了血,鲜血糊住了他的眼睛,叫他不得已四处高喊着“先”,以寻找张恕。
  而跟随他们离开王庭的那个相府戍卫,早已在最初暗器袭来时摔入水中,此时正奋力地挣扎着,企图抓住一个羊皮筏子,好不被浪淘卷走。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岸上忽地闪出一道着黑衣、蒙汗巾,背上还背着一柄长剑的人影,这人影身法如电,踏着水花当空而来。
  只见他先是左右一闪,躲过了飞来的暗箭,而后又长臂一挥,一把抓住了系缆,并反手将其固定在了岸头一侧。
  紧接着,这人用背上背着的那柄裹了布的长剑劈向渡船的顶篷,将刚刚落足于其上的三个刺客掀入了水中。
  张恕望着这番情景,一时有些发怔,他张了张嘴,吐出了两个字:“大王?”
  场面混乱,这蒙着脸的人却一下子听见了张恕的呼唤,他回过身,露出了一个肆意的笑容:“我说什么来着,是不是没我不行?”
  第54章 乔装改扮
  河面风起云涌,态势瞬息万变,因而元浑也只来得及一笑,便又转头与那刺客厮杀一处。
  另一边,云喜终于找到了张恕,两人跌跌撞撞,互相搀扶着,向船尾躲去。
  这时,他们方才看清,船身四周竟徘徊着数个黑衣夜行者,这些黑衣夜行者皆身形矫捷如豹,转瞬中便将元浑围在其中。
  张恕的心瞬间吊到了嗓子眼。
  然而,奇怪的是,他们才刚一见元浑,还未及交手,就先大退了一步,随后,在船身渐渐平稳时,飞速一撤,向岸边而去。很快,作乱的船夫艄公也纷纷扑入水中,潜游而逃。
  元浑佯装要追,但才出几步,便见好就收,他看着这些来也快去也快的刺客消失不见后,重新回到了船上。
  云喜吓得双股战战,只当天王殿下也是那刺客中的一员,他一面情不自禁地要躲去张恕身后,一面又举着从地上捡的木棍壮胆:“你、你是什么人,不许、不许再上前了,我家先可是丞相,丞相你知道吗?”
  元浑一时语塞:“你家先既是丞相,你为何不站出来保护他,反而躲在他身后当缩头乌龟?”
  云喜微愣,忽觉这声音有些耳熟。
  元浑笑着揭开了脸上的汗巾:“你这小子,居然连本王都认不出了。”
  云喜一怔,他不由瞪大眼睛,用手背使劲抹了抹溅入其中的血,这才于黑漆漆的夜幕下看清,助他们脱困的人竟是天王殿下。
  “大、大王!”云喜“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张恕作势也要跪,却被元浑一把托住了,天王和声问道:“你可有受伤?”
  张恕摇了摇头:“大王为何追至此处,若是被人发现……”
  “能被谁发现?”元浑把人拉到自己近前,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遍,而后挑眉道,“就连叱奴都不清楚我离开了白塔宫,如此,又有谁能发现我追着你来到了这里?”
  “大王……”张恕皱起了眉。
  而元浑早料到了自家丞相的反应,他还不等人家开口,就先大声嚷嚷了起来:“哎哟,刚刚那伙人似乎是伤到了我的肩膀,丞相,本王的手好疼,你快来给我瞧瞧!”
  张恕瞬间变了表情,他忧心忡忡道:“伤了肩膀?可是方才不慎中了箭?”
  说着话,他慌忙拿手去摸元浑的双臂。
  可天王殿下的双臂依旧坚实有力,上面甚至连丝血迹都不曾有,张恕摸了半天,只摸到了一片卡在衣缝中的小小落叶。
  而这时,躺在地上,真正受了伤的云欢呻吟了一声,把关心则乱的张恕拉回了理智之中。
  “大王,你不要再胡闹了,还是快回息州吧。”张恕慌张之下松了手,低头去扶云欢。
  元浑却一把拉住了他:“让我回息州可以,但你得给我讲清楚,单凭你和你身边的这几个草包,该如何平安抵达湟元。”
  张恕没说话。
  元浑轻哼了一声,抱起胳膊看他:“丞相,你知道方才偷袭你的那伙人是打哪儿来的吗?”
  张恕眉心微蹙:“看他们的身形技法不像是中原人,但也不像是如罗人,我怀疑……这些刺客和西王海中的叛军师出同门。只是不知,他们为何会清楚,我什么时间能行至渡口,并早早等候。”
  元浑目光一动,没有否认张恕的话,他说:“既如此,丞相不怕自己还未抵达湟元,就先折戟半路吗?”
  张恕无奈一叹:“大王,就算是途中有危险,也不该你来保护臣。此地往东六十余里处乃牟大将军驻兵之所刘堡,若真有需要,我可修书一封,去刘堡请大将军的部从护卫。”
  元浑面色一暗:“丞相,你非要赶我走吗?宁愿让牟良的人帮你,也不愿我留在你的身边?”
  这话说得张恕里外不是人,毕竟天王殿下刚刚亲手救了他的命,眼下他却要“恩将仇报”,但张恕依旧坚持道:“白塔宫不可一日无主,臣若出了事,于王庭而言无关紧要,可大王您若是……”
  “谁说无关紧要了?”元浑立刻拔高了声音,“本王不许你说这样自轻自贱的话!”
  张恕失笑:“大王,臣说与不说,都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您还是快些回去吧,好歹……就当做是体谅臣苦心孤诣谋划了这一切,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