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待等到了府衙前,中午时分曾出现在城门口的游军都尉方槐缓步走下了台阶,他面色凝重地扫过这些人的脸,而后低声问向身边一扈从:“都是从息州来的?”
  “没错。”那都尉亲信回答,“都是从息州来的,属下查了他们的文牒,上面都盖着息州牧的大印。”
  方槐一点头,吩咐道:“把他们押入县衙大牢。”
  “是!”手下人齐声应下。
  不多时,元浑与张恕便与这些从息州来的外乡异客们一起,搡进了安夷县狭小逼仄的地牢。
  塞北的季春依旧寒冷,地牢下尤其阴森,不过半刻钟,便有人被冻得扛不住,大叫着要坦白过往的错处了。
  向来怕冷的张恕已被元浑拥在怀里,可身上还是阵阵发寒,他呼了口好似含着霜粒的白气,压低了声音:“看来,湟元这地方确实藏了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元浑拧着眉问道:“这地牢实在阴冷,你可还坚持得住?”
  张恕笑了一下:“我身边煨着个火炉,有何坚持不住?”
  这话说得元浑不禁收紧了手臂,他替张恕拉了拉肩上的披风,而后小声问:“依你看,这安夷县是出了什么大事?为何会把所有从息州来的外乡客全捉进府衙?”
  张恕眼光一凝,脑海中不由浮现起了方槐的那张脸,他摇摇头,回答:“我也说不清,但看游军都尉的模样,似乎……是想寻找什么东西。”
  “寻找什么东西?”元浑不解,“那和我们这些从息州来的外乡客有什么关系?”
  张恕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游军士兵已走进了地牢,他随手点了两个“牢犯”,不知是要审讯,还是要放人。
  但没多久,外面响起的尖叫声就令侥幸留下的其余人明白了,被带走的,大抵是凶多吉少了。
  元浑瞬间抓紧了张恕的手。
  然而,一个时辰后,当染了半身血的士兵再踏进地牢时,视线首先落在了角落里的张恕身上。
  “你,出来。”那士兵毫不留情道。
  安夷县衙并不大,一如这座城池,只是入湟元谷地后的一个小县而已,但安夷县衙修建得却异常恢弘,张恕被士兵领着走入其间时,一眼便注意到了那摆在正院当中的西王石。
  因西王海为苦水湖,故湖中怪石嶙峋,但又因西王海地处高山之巅,故鲜有人敢涉足深处,开采那珍奇的海底怪石。
  所以西王石乃珍贵之物,就算是白塔宫,也只有正殿的丹陛下摆了一块。
  可奇怪的是,这小小一个安夷县竟拥有一座堪称为假山的苦水湖巨石,这巨石高耸挺立,形貌犹如伊尔玛高峰,石底还簇拥着不少巴掌大的小块西王石,一眼望去,不可谓不壮观。
  “你也懂赏石?”就在张恕用余光去看那西王石之际,一道低沉沉的声音在正堂上响起了,那声音问道,“你可知这座山石名曰如何?”
  张恕赶忙低头:“草民不知。”
  “谅你也不知。”那声音听上去有些气虚,但气虚间又夹杂着几分讥讽,他笑道,“此乃西王之王,碧海心,整个湖中只有这一座,就算是息州王庭里的如罗浑也没机会一睹其风貌。”
  张恕垂着头,那藏在深深眼睫下的双目因“如罗浑”三字而骤然一暗。
  叛军,真的只有被捉入白塔宫的李隼一行吗?
  第56章 一柄剑鞘
  说出这话的人是个瞧着四十多岁,形貌弱不禁风的中年男子,这男子身着丝绸长袍,头戴胡帽,留着两绺细长胡须,打眼一瞧,宛如一个痨病鬼。
  张恕只虚虚扫了一眼他手上戴着的长串,便在心中默默念道:“安夷县县尉,斛律修。”
  早在临行前,张恕就已于五兵尚书和吏部尚书的协助下,将湟元谷地中的大小文官武职捋了一个遍。
  上至湟州太守纥奚文、护军校尉乞伏邑,下至各郡县的县丞、县尉、游军都尉……张恕都已谙熟于心。
  比如这坐在他面前的,便是笃信神道、痴迷修炼,日日手上都要戴着十八子菩提长串的斛律氏后贵,安夷县县尉斛律修。
  斛律修长了一张看起来不会长命的脸,但做派却相当拿腔拿调,他被人簇拥着,斜靠在一方铺满了狐毛裘皮的矮床上,高居正堂之中,俯瞰着跪在底下的张恕。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岁了?”斛律修不紧不慢地问道。
  张恕拱手回答:“草民姓张,名唤‘十一’,今年三十有三。”
  “张十一……”斛律修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没有觉出特殊来,他掀开眼皮打量了一下张恕的脸,轻哼一声说,“长得倒是不错,你是从息州什么地方来的?”
  张恕如实回答:“王庭太学。”
  “王庭太学?”斛律修稍稍坐直了身体,眯了眯眼睛,“你是……太学里的教书先?”
  “不错,草民三年前受丞相招募,入太学教习如罗子弟识读中原文字。此行也是应湟元护军校尉所邀,前去湟州教化于民。”张恕规规矩矩地说。
  斛律修看了看左右的侍从,对一直执剑立在台下的游军都尉方槐道:“这个就不必动刑了,叫他上来,我有话问他。”
  “是。”方槐一低头,快步来到了张恕面前,彬彬有礼一请,“这位先请上正堂说话。”
  张恕回头扫了一眼与自己一同被点出地牢,来到此处的百姓,不由低声问道:“都尉,那他们可是要……”
  “县尉丢了东西,盗贼就出在这些息州来的外乡客之间,自然得动大刑好好审一审。”方槐轻描淡写地回答,“此乃安夷县私事,先就不必过问太多了吧。”
  “自然,自然。”张恕眼睫微垂,视线仍停留在那些即将受刑的可怜人身上,他笑了笑,客气地说,“只不过……草民以为,单单动刑,是不能找出首恶元凶的。关在地牢里的百姓起码有一二十人,若是挨个审讯,都尉岂不耗神费力?”
  方槐一抬眉:“先有什么好办法吗?”
  张恕谦逊地回答:“也不算什么好办法,草民只是觉得,逼问是问不出真话的,都尉不如先故意放几个人出去,再派手下紧跟其后,追踪行迹,并在牢中留下的其余人间散布流言,声称罪魁祸首已被缉拿归案,不日就将把他们全部释放,如此,暗中观察余下人的反应,兴许……能发现些端倪。”
  方槐还没来得及说话,坐在堂上的斛律修就先开口了,他应道:“这不失为一个好法子,都尉,你且去试上一试。”
  “卑职明白。”方槐一顿,躬身应道。
  很快,那些被带出地牢的外乡客们离开了县衙正堂,游军士兵再次忙碌了起来,嘈杂声远远响起,被斛律修请到上座的张恕也终于稍稍放下了心。
  “你是乞伏邑的好友?”待等方槐等人离开,斛律修慢吞吞地开了口。
  张恕顺从地回答:“好友谈不上,不过是曾在王庭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校尉入息州述职,听闻草民粗读过几本书,因而想请草民帮他教化士兵罢了。”
  斛律修捋了捋下巴上的长须,哼笑了一声:“乞伏邑自己就是个蠢货,居然还会有教化士兵的心思。张先,你不如和我讲实话,你去湟州到底是为了什么。”
  张恕神色未动:“草民所言句句都是实话,县尉若不信,可去缉拿草民的游军伍长那里查看护军校尉的亲笔书信。”
  斛律修听闻这话,缓缓坐直了身子,他探到近前,盯着张恕那张低眉顺目的面孔看了半晌,随后低笑一声,说道:“你不是什么太学院的教书先,你是王庭的丞相,张恕。”
  这话令原本镇定自若的人轻轻一颤,并在瞬间抬起了双眼。
  与此同时,地牢内,元浑眼睁睁地看着方槐大步走入,点了包括云喜和云欢在内的三五个人离开,并把自己和其余几位留在了监室内。
  有胆大者试图打探自己为何会被留下,但方槐不出一言,他如张恕交代的那样,命士兵在此看守。
  没过多久,元浑便发现,这地牢中有人按捺不住了。
  “据说是这安夷的县尉丢了东西,偷东西的人是个从息州来的商人,所以今日都尉才会这般兴师动众,不光闭门锁城,还将咱们这些无辜者也抓进了县衙。”一消息灵通之人说道。
  “丢了东西?丢了什么东西?”旁侧有好事的追问起来。
  “这不清楚,但肯定很贵重。”那消息灵通之人回答道,“不过,依我看,方才带走的那些就是偷东西的祸首了,咱们不过平头百姓,要不了多久,便会被放出去了。”
  “真的吗?”
  “真的会被放出去吗?”
  那人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瞬间让冷森森的地牢热闹了起来。
  有一抱着孩子的妇女哭着问:“我是从息州去乌兰塞尔投奔夫婿的,他戍守察布烽火台多年,此番奔波乃是我倾尽家财方得以成行,若是困守在安夷,那该如何是好?”
  “就是就是,我本息州粮商,运的都是皇粮,如果谷子烂在了仓房里,那安夷县尉担待得起吗?”又一人接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