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元浑扶额失言,他摇头道:“上离旧贵……耶保达,你可知两年前獠子攻入白石城后,将你口中的上离旧贵杀了个一干二净吗?按理说,要保住城池,得先拊循安民,可那哈却只留了吕赤勐等早年归降的中原臣民,以及贺兰儿都之类昔日少入王庭的部族单于。之前丞相百思不得其解,不懂那哈为何平白无故动摇座下根基,现在想来……”
  想来,这位痴情的渠帅便是在为自己的妻子除去一切知情的眼睛。
  所以,上离旧贵中,与秃玉公主交好的人又是谁?
  第69章 飞鸟传书
  元浑的手正轻轻地搭在怒河刃上,他摩挲着剑柄间的裂缝与花纹,低声道:“本王得实在太晚了,过去王庭中的一切,我竟一无所知。”
  耶保达眉心深蹙,不敢言语。
  元浑接着道:“当年能深入王庭、为上离众臣诸将种下‘心篆玄锢’,并于阿史那阙收拢慕容乾、慕容坤等幡子的绝非外人……耶保达,到底是谁能在本王的眼皮底下与姑姑合谋,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大王,卑职觉得……”
  “咳咳咳!”正当耶保达想要开口之时,暖阁中突然传来了张恕的咳嗽声。
  元浑当即起身道:“其他的暂且不论,你先将湟州上下清查一遍,有何异动,第一时间向我禀报。”
  “是。”耶保达应道。
  “还有,”元浑一顿,“你平日在外,记得多留心有关‘胭脂水’一毒的消息。”
  耶保达点头:“卑职明白。”
  元浑一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耶保达不做停留,当即就要行礼告退。
  可元浑却又突然出言叫住了他:“慢着。”
  “大王?”耶保达抬起头来。
  元浑面容凝肃,目光发沉,他注视着面前之人,低声说道:“给牟良送信,十日之内,我要在湟元谷地见到他和他麾下部众。”
  “大王?”耶保达大吃一惊,当头跪地。
  这是要铁卫营来?
  元浑难不成是打算开战了?可是……
  耶保达没料到,眼前这看起来始终镇定平静的天王殿下竟已决心要发兵了。没有暴怒,也没有疯狂,只有无穷无尽的冷静。
  当然,除了元浑自己,没有谁能看出,他眼下已被张恕中毒行将命不久矣一事冲昏了头脑。
  既然手握解药之人在南边,那就杀去南边,以救张恕!其他的,元浑什么都不想管。
  耶保达只听他的天王殿下一字一顿道:“我要让伤了丞相的祸首……死无葬身之地。”
  跪在地上的斥候神色一定,当即郑重地应道:“卑职明白。”
  随后,他飞速离去。
  元浑见人走了,低头徐徐呼出一口气,随后,弯腰踏进了这间充斥着苦药味和血腥气的暖阁。
  张恕正伏在床边,似乎是想起身。
  元浑慌忙上前,支住了他差点跌下床的身子:“这是做什么?快快躺下,大夫说了,你这伤伤在心脉要害,须得卧床静养,不可移动。”
  张恕按着胸口,一阵咳喘。
  “云喜和云欢呢?那俩小子跑去哪里享清闲了?”元浑不悦道。
  张恕被他扶着,好倚在了床头,等缓过这口气后,方才缓慢地回答:“云喜和云欢熬药去了,片刻就回。”
  元浑瞪他:“你倒是惯会给这俩懒汉找借口。”
  张恕虚弱地笑了一下,半阖着眼睛,没有说话。
  元浑沉着脸,为他拉了拉垂下床脚的被褥与毛毯:“伤口还痛吗?我之前令郎中为你加了几味安神止疼的药材,谁知你这么快就醒了。”
  张恕没答,他问道:“外面情形如何?我那日……为何隐约间,见到了拓跋幢帅的身影?”
  元浑满脸心不在焉:“外面?昨夜外面闹了半宿,护军士兵把湟州内外翻了个底朝天,不知到底捉到匪首没有,声势倒是浩大得很,我瞧纥奚文和纥奚武忙里忙外,似乎是在追捕和那位吴书一起来湟州寻宝的可疑之人。”
  “什么?”张恕微怔。
  元浑继续信口胡诌:“据说抓到了不少南边来的,今日都被关在护军营内严刑拷打,我见有个可怜的,连肠子都被打出来了……”
  “大王!”张恕却猛地挣扎起来,他抓着床栏,就要起身,“大王为何不拦着纥奚太守?”
  元浑一见他又要乱动,顿时黑了脸:“你到底要做什么……快给我躺下去!”
  张恕一把挥开了元浑要来搀扶他的手,撑在床边按着胸口咳嗽道:“眼下这个关头,怎能、怎能随意搜捕闾国臣民,若是让……咳咳……让南边知晓了这件事,咱们岂不是正中……人家下怀……”
  话没说完,张恕低头就是一口血,气得元浑大叫:“丞相,你可知昨日我见你倒在车中时有多害怕吗?我令你好好躺下休息,你何必再去操心外面的事?”
  张恕说不出话来,可却紧紧地抓着元浑的手不肯松。
  元浑于心不忍,他好声好气道:“丞相,你快别让本王担惊受怕了,这一路上你身子一直不好,如今又受了伤……待等伤好一些,我们就回息州,好不好?这湟元的叛军到底是因‘罗刹幡’而起,还是由南闾和勿吉主使的咱们都不管了,好不好?”
  张恕闭了闭双眼,吐出一句话来:“大王心如明镜,何必来哄骗臣下?”
  元浑一滞,不说话了。
  他没有问张恕,昨日见到的“罗刹幡”到底是何人,他同样没有问张恕,又是如何从那“罗刹幡”的口中得知,在秃玉公主的主导下,南闾是如何被勿吉牢牢掌控的。
  而张恕是何等聪明之人?他很清楚,元浑什么都不问,已表明他什么都不需问。
  年轻桀骜的天王殿下向来不在意时局之乱,更不在意乱中真相。他骨脉里沸腾的热血被迫沉寂了这么多年,此时此刻,就算是什么都理不清,也能携着腰间一柄剑、胯下一匹马,冲杀进南朝的疆土。
  什么“罗刹幡”、“血绣司”,什么闾国,什么勿吉,于如罗天王而言,只要全杀干净了,九州江山便是他的了。
  这是昨日被张恕半身血烫红了手后,元浑突然明白的事。
  他全然忘了,上辈子的自己就是这样折戟璧山,一去不回的。而张恕多年来的费劲口舌和劳心耗力,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改变他。
  所以,慕容绮没说错,当下这个时候,不论发什么,都阻止不了这场一触即发的大战。
  “大王……”张恕失措地叫道,“大王,您是不是想要调兵?”
  元浑不予回答。
  张恕心急如焚:“大王,万万不可啊!若是调兵,那便一脚踏进了敌人的圈套。臣先前已求您保证过,不会轻举妄动的。”
  元浑轻轻一搓后槽牙,脸偏到了别处。
  “大王,您说您相信臣的,为何、为何现在却……”张恕的心口疼痛难忍,眼前一时昏黑不清,他强撑着坐起身,拽住了元浑垂在榻边的袖口,“大王,您收回成命好不好?您可知这天底下有多少心怀鬼胎之人在期盼着您率兵南下?您怎能……”
  “丞相,”元浑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这话,“丞相,你还是太过优柔寡断了,如今这种情况,本王再放手不管,那些眈眈逐逐之辈就要踏入我河西之地了!”
  张恕被一句“优柔寡断”讲得刺心裂肝,他双眼一红,难以置信道:“臣这么做,是审时度势之举,大王说好了相信臣的,现下为何出尔反尔?”
  元浑呼吸一颤,无言以对。
  张恕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他连声问道:“大王是不是已经调兵了?耶保达是不是已经把信送去铁卫营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大王您怎能、怎能……咳咳咳!”
  “丞相不要说话了,现下养好伤才是正事。”元浑语气硬。
  张恕不听,他艰难地忍下这阵咳嗽,断断续续地说:“大王有没有想过,那些人到底为何会设下圈套诱我会面,又为何会重伤我?”
  无外乎是想激怒如罗天王,驱使他出兵南下。
  元浑不是没想过,可想明白了又能如何?他的丞相重伤,罪魁祸首就在南边,纥奚氏兄弟已言明,若想救张恕,要么投降,要么……便杀去南边,片甲不留!
  张恕却浑然不清楚元浑的心思,他已近力竭,抓着元浑袖口的手也随之一松,整个人软倒在了床上。
  元浑一把托住了张恕的后颈,见人不再反抗,于是一张臂,把他牢牢地锁进了自己怀里。
  “丞相,你放心,我不会输的。这么多年来,无数场大战,除了面对你时,我从未输过一次。”元浑低声自语道,他凝视着张恕,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丞相,你得明白,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害怕,害怕……你会离开我。”
  这话情深义重,仿佛字字含血,只可惜张恕已神智昏昏,再难以听清那每一句剖白。
  元浑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痛苦地弯下腰,把脸埋在了张恕的颈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