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张恕见此,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他一把抓住元浑,叫道:“大王?”
  他的大王却反手抽开小臂,固执地要扶他重新躺下。
  “你伤势过重,这些事就不要操心了。”元浑和声说道。
  张恕一时慌张起来,他左顾右盼,企图找到云喜和云欢。可是眼下,屋中唯他和元浑两人,屋外……也只有一个拓跋赫虏。
  “大王?”张恕呼吸发紧,胸口一阵刺痛,“大王,您是何时将拓跋赫虏招来湟州的?现下王庭情形如何?纥奚太守与纥奚副将难道已经知晓这事了吗?”
  元浑扶他的手一顿,随后非常缓慢地回答:“纥奚文和纥奚武已被长骑拿下,如今一起关押在了中护军大营中。丞相好养伤就是,这些杂务,本王来处理便可。”
  张恕脑中一嗡,信笺瞬间脱手。
  这时,肃立屋外的拓跋赫虏再次出声叫道:“大王、丞相,眼下卑职该当如何?”
  元浑不答,他站起身,弯腰捡起了张恕失手掉在地上的那封信笺:“丞相,这封信真的是徐素寄来的吗?”
  张恕的身子在轻轻发抖,他一言不发,好似没有听见元浑的话。
  元浑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张恕那满是虚汗的脸颊:“丞相,你不要怪我,是因你凡事都不肯告诉我,所以我才出此下策的。”
  “大王……”张恕魂不守舍。
  元浑捧起他的脸,认真道:“丞相,当初在阿史那阙,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张恕茫然地看着他:“臣应该发现什么?”
  元浑苦笑一声:“丞相,本王不是傻子,你这一路执意让我信你,可你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丞相,你先坦白,当初在安夷,你为何要拿怒河刃的剑鞘去鱼目混珠?又为何有信心能以此瞒过斛律修等人的眼睛?”
  张恕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元浑无奈地摇起了头:“起先,本王只当你是想用一柄‘假货’,引出斛律修身后的人,可是后来,你居然敢让斛律修带着剑鞘,一路深入西王海。丞相,你有胆量这么做,是因你知道,我交给你的剑鞘根本不是什么假货,起码,不会被那些人当做假货,对不对?”
  张恕眼睫轻颤,心中泛凉。
  元浑接着道:“丞相,这么些年来,我一直信你敬你,你却始终不肯告知我实情,为何?是担心本王被所谓的至宝蒙蔽了双眼,以致鬼迷心窍吗?”
  “大王,臣并非此意。”张恕苍白地解释道。
  元浑忽然烦躁起来,他一把抓过怒河刃,丢在了张恕面前:“这不过是数十年前,我大父攻破后卫时,因丢失了兵器,随手捡来杀敌用的一把破剑而已。谁想要,谁拿去,你若真觉得本王像那些痴迷于此的人一样鬼迷心窍,那你便把剑融了铸铁去吧!”
  张恕被沉甸甸的怒河刃坠得心往下沉,他伏在枕上,控制不住地咳嗽了起来,很快,昨夜平复下去的剧痛再起,撕扯得他那本就羸弱不堪的五脏六腑宛如被刀刃翻绞。
  “大王……”张恕满额是汗,但仍强撑着说道,“臣并不是、并不是因不信任您,所以才瞒下这事,只是害怕、害怕此等秘辛一旦公之于众,会引得天下心怀不轨之人……觊觎您的宝座。”
  “那除此之外呢?”元浑的声音猛然拔高。
  张恕一震:“除此之外?”
  元浑凝视着他:“除此之外,你到底为何处处回护‘罗刹幡’?”
  这话令张恕喉头一窒,整个人犹如被冷水浇灌,瞬间定在了原地。
  元浑心里又气又急,他矮下身,拉起了张恕冰凉的手:“丞相,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是不是了解不少‘罗刹幡’的秘密?这次你执意独自离开王庭,是不是又探寻到了什么消息,想深入敌后与那帮幡子逢场作戏?丞相,你告诉我好不好?”
  张恕不说话,眼角却无声地滑下了一滴泪——元浑还在义无反顾地相信他。
  所以,他如何能告诉元浑真相?
  当年铁卫营血洗阿史那阙时,元浑曾言之凿凿,要找到“天衍先”,斩草除根,为元六孤报仇。
  而现在,元浑业已动兵,铁卫营不日就将抵达湟元。
  张恕若是就这么说了,那他又该以怎样的身份,劝动元浑收回成命呢?暴怒之下的天王殿下难道会相信“天衍先”吗?
  张丞相半被世人赞誉为“算无遗策”,可此时此刻,却一筹莫展、束手无力,他全然忘了,元浑早已认真地说过,就算他真的是“天衍先”,自己也不在乎。
  “罢了,罢了……”元浑被张恕的这一滴泪刺得鼻尖发酸,他松开了张恕的手,直起身道,“罢了,你身上还有伤,我却这样逼问你,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大王……”
  “你快躺下歇息吧,本王……就不叨扰了。”元浑说着话,近乎逃离般地转身而去。
  被他抛在身后的张恕一晃,终究无力地倒在了床上。
  候在屋外的拓跋赫虏已是满脸窘色,他一见元浑夺门而出,当即跪倒在地:“卑职叩见天王殿下。”
  元浑脚步一滞,站在了台阶上。
  拓跋赫虏低着头道:“卑职方才收到了来自千峰山的密信,斥候探查得知,同州边陲一带兵动频繁,闾国似乎是有……北上之意。”
  “北上……”元浑面色低沉,他回答道,“隔着一座千峰山,南边就算是想北上,也只有璧山至弱水河这一条路可走,且让他们动,本王倒是要看看,自己国本都保不住的南闾,有什么本事来与我如罗铁卫抗衡。”
  “是。”拓跋赫虏抚胸应道。
  “纥奚氏兄弟呢?有没有招供点有用的东西?”元浑又问。
  拓跋赫虏犹豫了一下,谨慎道:“禀大王,纥奚氏兄弟咬死不松口,什么都不肯说了。”
  “那南闾呢?”元浑接着问道,“有没有问一问这两人与南闾的关系如何?”
  拓跋赫虏回答:“卑职查了纥奚氏兄弟的母家,是璧山县一户姓稽的商客,这商客祖籍同州,但早年曾多次来往于琅州,卑职怀疑,稽家和南闾的开国公王含章关系密切。”
  “那就对了。”元浑冷然道,“严刑拷打,不论用何种方法,先把这两人的嘴给我撬开再说。”
  “卑职明白。”拓跋赫虏一口应下。
  而元浑,则在吩咐完这些后,有些脱力地坐在了游廊下的长椅上,他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长叹一声:“幢帅,你觉得,丞相他到底瞒了本王什么事?”
  拓跋赫虏一怔,半晌不知该如何回答元浑。
  他不是阿律山,没有与天王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也学不来溜须拍马的本事,更做不到揣测人心,因而眼下只能干巴巴地回答:“卑职、卑职也猜不出。”
  元浑黯然一笑,他失神自语道:“这么多年了,我与他已相识了这么多年,为何现在闭上眼睛,他还是当初立在璧山城上的那副样子呢?”
  拓跋赫虏不知自家主上在说什么,他迷茫无措地回答道:“丞相一直都是现在的样子。”
  元浑一愣,不说话了。
  月光幽幽,经历了三天风声鹤唳的湟州城终于在太守、护军副将等文武要职皆被缉拿后,逐渐安宁了下来。
  全城搜捕“逆贼”的天王近卫来去如风,没过三天,便顺着前日被捕的吴书的尾巴,揪出了一众赶来湟州“寻宝”的外乡异客。
  当中有自称得到过“罗刹幡”帮助的,还有据说是“罗刹将军”亲传的,甚至有不少打着为南闾皇帝、勿吉渠帅旗号寻求至宝的。
  拓跋赫虏将这些千奇百怪的人从头到尾审了一遍,可惜自始至终都没能探寻知真正的“罗刹幡”到底藏于何处,直到——
  第五日的傍晚,耶保达匆匆赶来大营,声称自己在城外一农户的家中发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
  这男人的面部布满了烧伤瘢痕,浑身上下尽是经受拷打的痕迹,被人发现时,已是进气短、出气长的模样了。一番救治后,在元浑闻讯赶来时,他总算缓过了一口气。
  “大王,此人身上带有南闾开国公的信印。”耶保达说道。
  元浑被他那张奇丑无比的脸攫住了目光,眉心顿时一阵狂跳:“他有坦白自己的身份吗?”
  耶保达回答:“此人伤势过重,方才只短暂醒了片刻,还没来得及问话,就又昏过去了。”
  元浑一点头,俯下身,凑到近前去打量他。
  这神志不清的人似乎感受到了审视的目光,身子骤然扭动起来。
  “恩将仇报……恩将仇报……”他口中含含糊糊地念道。
  “恩将仇报?”元浑一扬眉,不知这是在说谁。
  紧接着,大讲梦话的人呛出了一口血沫,声音逐渐弱了下去,元浑隐约听到,他在叫“小绮儿”。
  “小绮儿?”这个名字令天王殿下的脸色瞬间严肃了起来。
  耶保达也跟着眼前一亮:“大王,小绮儿不就是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