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元浑一怔。
  张恕的双肩陡然坍塌了下去,他低着头,注视着那一缕缕已在指缝间干涸的血迹:“他被慕容徒手下的幡子捉走,当做进贡的童男童女,丢进了石婆观的炼丹炉中。慕容乾骗我……骗我他被慕容徒收入门下,还说只要我忠心侍奉主上,有朝一日必能见到我的阿弟。我相信了他的话,真的归服在了慕容氏之下,那‘容之’二字便是慕容徒亲自为我取的表字。可我侍奉他为主上,他却……”
  他却将自己真心相求的一切当做延年益寿的丹药。
  最终,算无遗策的“天衍先”等到的,只有一抔化作了黄土的炉灰。
  天地苍茫,这般苦衷,张恕又能寻何人去说?
  他抬起头,望向了元浑:“大王,臣此只认您一人为主公,此也只追随您一人,过去的……您可不可以就让它过去……”
  元浑紧抿着嘴,不说话。
  张恕自嘲一笑:“您说得对,臣确实骗了您,可臣在您身边,立于丹樨,如履薄冰,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若是被您、被王庭众臣和这天下知道臣是慕容徒的‘天衍先’,不论是大王您还是臣下自己,恐怕都得受之牵连。大王,臣只是……”
  只是太过害怕而已。
  张恕没有说完,他现下痛得眼前已是一片昏花,话也再难说出半句。与此同时,胸口隐隐一股温热涌出,似乎是方才的一番挣扎让刀伤开裂了。
  元浑听不见张恕的心声,他正满目悲愤,自然也看不见那汩汩涌出的樱桃红血色,天王殿下难以置信道:“本王全心全意相信着你,你就算是不顾礼法,直接走上丹樨坐在我的胡床上,我又能怎样?张恕,我早就说过,不论你是谁,哪怕你真的是‘天衍先’,我也不在乎!我已把胸膛剖开将真心送到你手上,你为何还在当我是君王?张恕,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其实早已不把你视作我的臣子了?”
  不是臣子又是什么?张恕半断情绝爱,在这种事上向来迟钝愚笨,他听到这一番剖白,除了不解,便只有迷茫。
  所以,不是臣子又是什么?元浑为何不把他当做臣子?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可元浑却怔然说:“丞相,你是我的丞相,也是我元浑此唯一倾心敬慕之人,丞相,你可明白?”
  张恕不明白,他的耳畔嗡嗡直响,逐渐一句话也听不清。因此,他不知元浑到底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也不知身旁那些个噤若寒蝉的臣子将士们都在以怎样的目光觑视自己,他只觉身子忽地一轻,面前的光霎时间黑了下去。
  “张恕!”这让元浑一惊,一个箭步冲上前,接住了差点摔下台阶的人。
  第73章 贬斥为民
  嗡——
  深夜,城外骤然一阵巨响,没过多久,城门上便传来了敌袭的号角。中护军将士猛地惊醒,纷纷披盔戴甲,鱼贯而出。
  远远地,有人看到,湟州之外一股接连成片的火光越涌越近,喊杀声随之袭来,震得城郭地动山摇,就连那垛口的灰土都跟着扑簌簌地往下落。
  “湟元护军造反了!”
  “是悬刃、金石、百泊以及镇西四个关口的驻守造反了!消息怎会传去那里?之前大王不是已经封锁了湟州内外吗?”
  “先关城门!”
  “快!快去禀奏天王殿下!”
  一声高过一声的急呼自院外传来,扰得元浑从半梦半醒中回过神来,他飞快地看了一眼仍陷在昏迷中的张恕,起身快步走出了内宅。
  “出什么事了?”夜幕沉沉下,元浑看清了一张张凝重严肃的面孔。
  拓跋赫虏在前,俯身一跪:“大王,不知何人泄露了您在此的消息,湟元护军突然揭竿而起,称要在您面前为他们蒙冤的太守和副将叫屈。眼下有一小股余兵已逼近城门,卑职虽派人抵抗,但湟州到底是湟元护军的地界,卑职和卑职手下的中护军怕是……”
  元浑神色一暗,向前走了两步,接过了拓跋赫虏奉上的请愿书。
  “大王,这便是湟元护军送来的陈词,当中字字句句都在说,他们的太守和副将对王庭忠心不二,如今被下狱,乃是受奸人所害。”拓跋赫虏说道。
  元浑冷笑一声:“奸人?将他们下了大狱的是本王,出手的是本王亲卫中护军,这陈词中的‘奸人’看来说的就是我息州王庭了。”
  拓跋赫虏眼微垂,不言语。
  元浑把请愿书一丢,接过侍从送来的怒河刃便道:“为我披甲,本王要亲自会会这些在湟元拥兵自重的叛军。”
  “大王……”拓跋赫虏却忽地起身,张臂拦下了元浑。
  元浑瞧他:“还有何事?”
  拓跋赫虏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眼下战事紧急,你不必吞吞吐吐。”元浑不悦道。
  拓跋赫虏喉结一滚,斟酌着开了口:“大王,如何处理叛乱的湟元护军……是否要先过问丞相?”
  “丞相?”元浑面色骤变。
  自那日一番声嘶力竭,张恕已昏迷三日不醒,元浑始终守在他的卧榻之侧,不知是忧心,还是仍在愤怒。
  目睹了一切的众臣诸将无一人敢为此而出言,所有人看在眼里,却不敢劝慰元浑不必放在心里。
  如此一过三天,叛乱突起,那向来运筹帷幄的人却依旧不省事。
  拓跋赫虏直觉此次不能由着元浑的性子胡来,但很显然,单凭他,是拦不住天王殿下的。
  果真——
  众人只听“当啷”一声,元浑竟一把抽出了怒河刃,他冷着脸,眼微眯,静静地打量起了拓跋赫虏。
  “大王……”拓跋赫虏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元浑看他:“你还敢称我为‘大王’?”
  拓跋赫虏当即跪倒在地,他大声告罪道:“卑职乃天王近卫,不论如何,都得护着大王的平安。从前丞相也总是嘱咐大王,行事之前必得思虑周全,卑职受丞相教导,不敢任大王莽撞行事。之前纥奚文说过,叛军之流已深入湟元护军内部,眼下他们突起,难保不是另有所图。”
  元浑攥着怒河刃的五指一紧,手背上立刻青筋毕现。
  拓跋赫虏继续道:“之前大王令我将纥奚氏兄弟下狱、清扫湟州内外时曾说过,不得把中护军已到谷地的消息泄露出分毫,眼下湟元护军兵变,卑职认为,是这城中出了细作,为驻守谷地其他关口的将士送去了口信。既如此,那便是敌在明我在暗,轻举妄动势必会处于不利的境地。”
  元浑没说话,但神色渐渐松弛了下来。
  拓跋赫虏觑了一眼他的表情,心下稍缓,于是接着说:“所以,大王万不可轻易动兵,万一来者不善,大王与中护军落入了敌方的陷阱之中,卑职才是真的罪该万死。”
  一番话说完,元浑方才被怒火冲昏了的头脑也已慢慢冷静,他收了剑,说道:“先派人出城与那些远道而来护军将士交涉,想办法探明他们的来意。”
  “是!”拓跋赫虏当即应下。
  元浑背着手,在门下踱起步来,他思索道:“除此之外,也需令斥候游走于城外的营盘之间,看看这些造反的护军到底是倾巢出动,还是虚张声势。还有,严审之前抓到的那些可疑之人。”
  “卑职明白。”拓跋赫虏抱拳道。
  待等安排完毕,众将士离去,元浑方觉刚刚拔剑时不慎抻破了掌心中才微有结痂的疤痕。这是那日质问张恕时他积愤难抒,一掌劈断了院内树枝所致的小伤。天王殿下年富力强、身体健壮,不过是被木屑划破了掌心而已,要不了多久便能痊愈,但奇怪的是,几日过去,痂口依旧没有长好。
  元浑并不在意,他低头看了一眼稍稍渗出的血色,随手找了块绢布往上一缠,转身就往屋中走。
  正巧这时,张恕醒了。
  “先?”守在榻边为张恕擦汗的云喜见人睁开了双眼,急忙上前唤道。
  此时天黑,烛灯不明,张恕昏沉中偏过头,也只能隐约看清一张凑在帐帘旁的人脸,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大王?”
  云喜微僵,回头看向了正缓步走来的元浑。
  “你先下去吧。”元浑命道。
  云喜没出声,默默为张恕拉了拉衣襟和被褥,低下头快步出了门。
  见他离开,始终远远看着的元浑终于走上了前。
  “张恕。”他嘴唇轻动,低低地叫道。
  张恕脸微侧,循着声音望去:“大王?”
  他多日昏迷,神智迟钝,眼见到元浑,脑中却一时忘却了失去意识前都发了什么,只当两人这是在息州的王庭中,一切相安无事。
  而元浑也不多言,他俯下身,声音低柔:“伤口还痛吗?郎中为你配了好几味镇静止疼的药,只是不知……管不管用。”
  张恕那长长的眼睫轻轻一颤,眉心后知后觉地蹙了起来。
  “怎么了?”元浑问道。
  他语气无比温和,宛如春风化雨,可张恕却倏地紧张了起来。只见刚醒来时还算平静的人蓦然间睁大了双眼,屏起了呼吸,并在元浑的手即将触碰到他脸颊前,瑟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