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秦毛毛在树上,他就爬树,小心翼翼地来到他身边:“嗷嗷——”(毛毛)
  他朝前一步,毛毛就挪一步,不乐意挨着他:“吭——”(莫挨老子)
  诶,他居然听懂狐狸说话了。
  他提起尾巴给毛毛擦泪:“嗷嗷嗷——”(我错了毛毛,和主人回家吧。)
  毛毛转过头来,可怜兮兮地嘎了一声,像个小鸭子似的,扑进他的怀里,然后……
  然后他就被电话铃吵醒了,他依旧是人,毛毛依旧没有在身边。
  手机来电显示:秦建宏
  他的父亲。
  “……”梦里梦外,巨大的落差让秦云声心烦躁,他坐起来调整了半天,终究还是接起了电话,“喂。”
  老秦总听说了最近的事,知道他养了一只狐狸当宠物,狐狸还跑不见了。老一辈都不太开明,认为养一只畜在身边就是玩物丧志,甚至还带到项目上去,更是离离原上谱。
  昨天他一口气去了三个在售盘,在每个项目都多多少少看到了养宠物的用品,比如猫爬架啊喝水盆之类的。气得不行,让秩序赶紧撤掉,一个营销中心整得像动物园,真是不像话!
  “秦拐拐——你在哪个档?(你在哪里)”语气不善。
  秦拐拐是秦云声的小名,即便秦云声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小名,但这么多年了,父母就是改不掉。
  “在家。”和父母说话的时候,秦云声依旧是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作为一个土土长的渝市人,他似乎很抗拒说自己的家乡话,“干什么?”
  “几点钟了你各人看看!我把项目交给你你都是嘞样糟蹋的?”
  父亲吩咐:“我在玫珑湾等你,抓紧过来。”
  秦云声想也不用想,他爸是知道了最近发的所有事,把他叫过去批斗。
  他和父亲的关系自成年后就一直很不好,总把老一套的思想强加在他身上,脾气又不好,一沟通总是不能善终,就非要仗着长辈身份狠压他一头。
  秦云声不欲与他吵,不耐烦抛下一句“知道了”后,啪地一下挂了电话,手机里依旧没有任何秦毛毛的消息。
  他没有胃口吃早饭,洗漱换衣后启程前往玫珑湾。
  大小秦都来了,还有何总:大秦的老婆小秦的妈,就像三尊阎王,今天又恰逢周末,看房客户很多,营销与物业打起十二分精神接待,战战兢兢地不敢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西装革履的秦云声坐在椅子里叠着长腿不说话,兀自摆弄着手机,满脸冷漠。
  秦建宏翻看几个项目最近的营销汇总,想挑错处好把儿子狠狠骂一通,但遗憾,没挑出来……最近的业绩是真好,好到老秦总想发火也找不到地方发。
  不过没关系,长辈要发火,怎么找都能找到的。能力挑不到那就挑态度。
  一拍桌子,砰地一声,老秦总骂道:“你什么态度?!安?长辈在嘞里跟你谈公事,你一天到黑抱着手机在那紧到(一直)耍不开腔,把不把我放到眼里?”
  秦云声深深吸一口气,不耐烦地把手机锁屏丢到桌上:“你想说什么你说啊,我在听啊!”
  正剑拔弩张着,倒霉的客服端来咖啡茶水和茶歇,大气不敢喘一口,送完就跑。
  见丈夫与儿子快打起来,何明丽总是向着儿子的:“老秦!有话迈好好说,莫撅(骂)人!”
  果然,老秦劈头盖脸骂他养畜不务正业:“勒是啥子地方,你把畜带进来,像啥子样?楞个喜欢养畜你回村儿头养猪去嘛,真的是——要好多有好多!我花几千万培养你,要你好好继承家族企业,你倒好,紧到(一直)在嘞里养畜,清和一个亿投资的营销中心是你嘞猪圈迈?!”
  这就是秦建宏的日常。
  秦云声不想跟他多讲,评价一句:“你有病。”然后起身就走。
  “秦拐拐!”秦建宏急了,起身拉他,“站到!你龟儿敢跑!”
  “老秦!”何明丽也气得不行,一把扯开他,“跟你说了好好讲话,不要撅人,你那批嘴一天到黑吐不出好话,别个谁爱跟你沟通!”
  何明丽推开他,转而拉住儿子的手,温言软语地用普通话哄:“好了好了,别气,好不容易一家人见次面,跟爸爸妈妈聊聊天。”
  “一家人讲啥子普通话,楞个大滴人了心眼子嘛嘿小,过去多少年嘞事情唠,你龟儿硬是好大脾气哦!讲方言拉低你嘞水准了嗦?啥子毛病你!”
  秦云声不想让妈妈为难,到底深吸一口气坐下了,老秦被何明丽大骂一顿:“你个龟儿把嘴闭到!劳资蜀道山(老子数到三)——爬(滚)出去!哎呀硬是天到黑讲你妈些话宝戳戳地,你硬是折耳根胀(吃撑)多了嘴滂臭!”
  老秦挨了顿骂,悻悻地不说话了:“好好好,我不说了,你都宠他嘛。”
  老秦自己去外面抽烟了。
  办公室里只剩秦云声和母亲。
  秦云声之所以不说方言,是因为小的时候父母送他去首都的国际小学读书,里面的学非富即贵,可谓是沪少京爷满地跑,港少深少齐开花。
  那时候秦云声家里虽有钱,但在那个年代,渝市终究还不算发达,是个不折不扣大的山城,川渝方言又因为简单而成为每一个川渝人民朗朗上口的母语,那时的秦云声自然也不例外。
  他的口音总是受到京沪港深等地同学的嘲笑,公开阴阳怪气地学他说话,他们这样的有钱人家的富少爷,长大后多半都是要继承家业,那个时候,热播的一些霸总剧很火,对他们来说,电视剧里呼风唤雨的男主角不是别人,是未来的他们自己。
  他们模仿男主角高贵优雅又不失霸气的口吻,每个人都说得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要不然就是国际范十足的粤语,而连普通话说不好的秦云声就不开口。
  有人本色出演沪圈精英,港圈金融巨鳄,每个人都把自己当成霸道总裁,学着电视剧的样子,调戏班里的妹妹:“女人,你好大的胆子。”
  有人起哄:“那川渝的霸道总裁会怎么说呢?!”
  所有人把目光落在小秦云声身上。
  秦云声有一瞬间慌乱,起身想要逃离,听得身后传来笑声:“我会!哈哈哈哈哈——我来给你们表演!”
  一个人站起来,清了清嗓子,阴阳怪气地说着并不标准的川渝方言:“妹娃儿咧!走!锅带你去胀红苕稀饭!”
  “哈哈哈哈哈哈哈——”
  秦云声忍无可忍,回身一拳干了上去:“你再学我说话试试看!”
  这件事惊动了校方和几家的家长,当然,秦云声家里有钱,还有一个川渝暴暴龙属性的母亲,秦云声在这件事上并没有受到委屈。
  但自那之后,他再也不吃红苕稀饭。
  秦云声是个非常记仇的人。他还记得小时候嘲笑他的那些同学的名字,那个阴阳怪气模仿他说话的人在深市,家里也是开地产公司的,从此后他家把盘开到哪儿,清和就在哪儿挤占他的市场份额。
  鬼似的缠着他,他们家建第四代,清和紧跟着挨到旁边建第四代;连户型大小都差不多。他们家看上哪块地皮,清和就狗似的上来抢;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卷完品质卷服务,抢完地段抢客户,在深地产纷纷吃瓜。
  好一个朴实无华的商战。
  某一天,该少爷终于忍不住了,来到清和高端盘会一会这个阴魂不散的对手,问他是不是对他们有些什么意见。彼时,清和大老板秦云声刚抢走竞争对手价值六千万的单,送走一口气订购了七套房的大客户。
  “秦总,恒利集团的高总在门口说要见您。”客服恭恭敬敬地来说。
  听到这个熟悉的姓氏,秦云声似笑非笑,道:“请他进来。”
  人来了,秦云声礼貌微笑:“高总,多年不见,这么落魄了?”
  高鸿飞抽抽嘴角,笑比哭难看:“秦总这么多年,还记仇呢?”
  “难为您还记得当年的事,”秦云声笑,“记仇倒是不算,深市遍地黄金,我也想来捡。钱这东西,能者多赚。”
  “清和地产、清和物业稳居华南业界龙头,内地前三,相信高总亦是有目共睹。”秦云声倚进老板椅里,施施然叠起修长的腿,目光如炬,“要想压清和云山境一头,高总还需提升自家品质。”
  高鸿飞自知吃了个大鳖,抽了抽嘴角,面上无光,借口告辞,秦云声笑着挽留他:“嘞都走了?高总,留下胀碗红苕稀饭,配点儿折耳根,巴适得板。”
  “胀完了,送你个3千万的单子。清和从此退出深市市场,否则,我不介意在深捞金捞到天荒地老。”
  言下之意很明白了。
  高鸣嘴角抽抽,为了送走这尊大佛,不得不又一屁股坐回来,客服端上一份红苕稀饭和一大盆折耳根。
  “告一哈(试一下)”秦云声做出请的手势,“喷香。”
  为了事业,为了集团,高鸿飞不得不胀完了一碗红苕稀饭外加一大盆难以下咽的折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