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人得意地扬了扬手里黄澄澄的符箓,如假包换的天师印鉴跃然其上。
  “这三张符箓扣除一碗鲜笋炒腊肉和一碟鲜花饼的成本后,鄙人不才,还倒赚几两金子。”她笑意更盛,“所以我才说你初次下山,因为太过天真无邪。”
  李去尘呆若木鸡。
  原来师傅绘制的符箓在山下竟然这么值钱……
  “买定离手,道士可不许食言。”那人心情极好地吩咐那垂头丧气的小二即刻上菜。
  李去尘这下总算反应了过来,自己是中了话本里讲的美人计,被这披着如画面容的贪财掌柜着实坑了一把!
  正欲跟上前与这黑心老板讨价还价,李去尘却忽然听闻一声惊恐尖叫划破繁华长街——
  “诈尸了!!!”
  只见官衙方向一名衣袍绯红的兵卒慌忙朝着南诏王府逃窜,她的左手死死捂住正在不断溢出鲜血的苍白脖颈,右手提着柄全刃惨红一路滴血的长刀。
  “快回屋!!!”
  这浑身浴血的兵卒一边奔逃,一边向街道两旁行人示警,声音嘶哑粗糙,显然今日已多次厉声疾呼。
  然而她已脚步虚浮,踉跄几步后终于还是像强弩之末般跌倒在地,挣扎几番后再没了声息。
  整条长街被这骇人变故惊得鸦雀无声。
  李去尘更是被这仅仅几步之遥的一地鲜血惊得摇摇欲坠,头脑发昏的同时,却恍惚间听见了野兽般隐隐嘶吼声。
  她下意识惶然抓住那贪心掌柜的衣袖,目光空洞地开口,自己都未发觉声线开始颤抖:
  “你听见了么?”
  那人眉宇间的缱绻温柔又被冷冽锋刃丝丝绞碎,她侧耳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周遭动静,目光自然地与惊慌的小道士对上。
  “不是野兽。”
  那人吐字仍伴着酒香。
  “也不是人……”
  李去尘余光睹见街角狂奔而来的三个血色怪物,攥着那人衣角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是尸傀!!!”
  不知是谁先惨叫一声,喧闹长街瞬间乱成一团。
  那三个怪物面如死灰,却口舌淌血,显然已不止在那断气兵卒身上开了荤。
  现下它们置身于拓东城行人最密集的街道,犹如硕鼠进了米缸。
  距离尸傀最近的几人尚未反应过来,就被它们急速扑倒在地,最脆弱的脖颈被一口扯烂,尚有余热的鲜血喷了一尺高。
  “小道士,这尸傀该如何对付?”那黑心老板急切向李去尘发问。
  “已死之躯,复生非人,当以……镇压。”
  那人听罢便毫不犹豫地要快步奔至倒地兵卒旁,李去尘依旧扯着她的袖口:“你去哪!”
  “等王府的兵到了,这条街还能剩几个活人!”
  话音刚落,她俯身捡起那把染血长刀,竟然转身逆着逃命的人群行进,径直朝着几只嗜血怪物杀去。
  她脚步极快,眨眼间已绕过一只尸傀,动作干练地将刀尖刺入另一尸傀心口。
  可那凶恶尸傀毫无一丝穿心之痛,只是略微停顿就马上张着血口朝她白皙的颈间咬去。
  “头!砍头!”李去尘哪里还不知道那人要干什么。
  那人侧身躲过尸傀的撕咬,顺势将长刀拔出,再凭着腰劲陡然转身,借力用刀刃势不可挡地劈向那尸傀的后脖!
  随着狰狞尸傀的乌黑头颅骤然落地,李去尘亲眼看到在那泣血残阳之下,一道磅礴浩荡的紫微帝气自那人挥刀的利落身姿上喷薄而出。
  这一路所有纷杂思绪骤然归拢,李去尘道心一瞬清明如镜。
  她已然,遇见了她要寻的人。
  oooooooo
  作者留言:
  首句化用[明]杨慎《滇海曲其八》:“昆明池水三百里,汀花海藻十洲连。” 拓东城就是现今昆明城南啦,是南诏王麾下修建的军事重镇,拿来化用作为故事的开篇啦[狗头] 荧惑侵/守/司心:荧惑是火星的古称,在中国古代星学中是大凶星,肉眼观测到红色的火星靠近心宿第二颗星即荧惑侵心,意味会出现与皇帝性命攸关的大事。
  第2章 南诏变(二)
  然而李去尘还来不及咀嚼心底里生出的惊艳感情,就差点被那无阻喷涌的黑红尸血吓得一头歪倒在地。
  她在山上哪里见过这种血雨,得亏背倚着客栈门框,这才没有当场栽倒。
  而那人却仿佛看惯了喷洒的鲜血,此刻仍是脚步不停地朝着正准备扑向惊恐行人的第二只尸傀挥刀而去。
  她用右手将长刀打平横在左肩之上,蓄力的同时,加快步伐逼近那背对着她追击别人的尸傀。
  在确认将那怪物纳入刀锋横扫的范围内后,她果断转动腰身联动手臂发力,猛然平挥出势如破竹的一刀。
  刀锋划破腥风,头颅应声落地。
  这下长街上就只剩一只尸傀了。
  看着这身形比寻常南诏人家要高大粗犷得多的尸傀,李去尘突然明白了为何那人最初要绕过这只尸傀。
  若是先挥刀砍向它,大约一刀断不了头,万一因此成为三只尸傀共同的目标,可就十死无生了。
  故而应当先将那两只体型正常的尸傀迅速斩杀,如此方能专心对付剩下这只最棘手的巨怪。
  李去尘忍下目眩欲呕的不适感,加快了手上翻找的动作。
  那人虽是身手不凡,但面对身形如此高大之尸傀,若想最终了结它,免不得费一番工夫。
  自己手上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东西呢?
  生意招财符、福德正神符、治病保生符……
  李去尘一边翻找着,一边用余光关注着面前战况。
  除了那身怀紫微帝气的英武刀客外,这条鲜血满地的街道上已空无一人。
  所有人都趁着那人创造的生机逃回屋内,透过木窗心惊胆战地注视着一人一尸你来我往的周旋。
  没有第二个人敢再上前从旁协助那人灭杀尸傀。
  尸傀没有思考能力,仅是遵从本能地追寻生人血肉,因此攻击往往横冲直撞。
  而那持刀之人身姿矫健,总能在那尸傀张牙舞爪冲过来的一瞬间闪身躲避,同时刀尖直取对手咽喉。
  大约是二者身形差异大,导致刀身倾斜太多从而发力受限,因此那尸傀脖颈虽然已经皮开肉绽,但颈椎骨仍然将它那头颅和身躯完好无损地连接在一起。
  如此下去,只怕败下阵来的会是那持刀之人。
  毕竟人会疲倦,但尸傀不会。
  只要她失误一次,就将万劫不复。
  而若是失去她这一道防线,整条长街各个房屋的简单木门,怕也根本禁不住这嗜血怪物的多次猛烈撞击。
  李去尘额上逐渐被冷汗覆上,焦急的目光穿梭于层层叠叠的黄红符箓之间。
  她必须得在那持刀之人败下前做点什么,才可能保住此处一众百姓。
  直到两沓花纹不一的符箓被扒出,李去尘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她抽出三枚符箓捏在手中,两枚画迹一致,另一枚符文繁杂。在深呼吸几次后,李去尘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猛地冲那尸傀一头扎去!
  十来步之后,李去尘与尸傀撞了个满怀!
  受到冲击,她不由得往后跌坐在地,而那尸傀却凭借体型优势仅仅踉跄一步,随后就要朝面前这更容易捕获的猎物咽喉咬去!
  然而,尸傀正欲上前一步扑杀,却双腿好似灌了铅一般,动作大不如之前灵活顺畅。而那人也趁着这个空档,一脚将重心不稳的尸傀踹倒在地。
  于是在这一滞的工夫里,李去尘便有了起身逃走的机会。
  而那被她甩在背后的迟缓尸傀的裤管上,赫然贴着两道符箓!
  “五岳召来符起效了!”李去尘一边逃出怪物周身,一边双手按照记忆依次翻飞掐诀——
  天雷诀、地雷诀、水.雷诀……
  那持刀之人已单膝跪地,用手中长刀将倒地尸傀脖颈死死压住,但由于发力空间有限,仍是没能斩断颈椎。
  那尸傀还在不断嘶吼挣扎着,隐隐有起身反扑之象!
  神雷诀、社雷诀!
  李去尘掐诀完毕,声音清脆婉转但坚定决绝:
  “玉清始青,真符告盟,推迁二炁,混一成真。五雷五雷,急会黄宁,氤氲变化,吼电迅霆,闻呼即至,速发阳声!”
  “急急如律令!”
  刹那间,一团黑云在长街上空凝聚,随后电闪雷鸣之间,一道乌夜色的曲折紫雷挟着奔腾神怒,骤然朝着尸傀腹上第三张符箓劈下!
  那尸傀身躯连同四肢和头颅一并被天雷烤成了焦炭。
  而那持刀帝王已然起身躲过,只是绸缎衣角被汹汹雷势灼成了飞灰。
  李去尘此时见状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其实她不用躲的,五雷只劈邪祟死物,不劈活人,更不可能诛杀天命帝王。
  那帝王将刀尖淌血的利刃俯身轻放回倒地兵卒身侧,随后笑意清浅地朝李去尘走来:“小道士,胆子挺大,本事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