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会不会是药材的问题?”
  “不是,医员已检查过她们携带的药材,并无问题。”
  “那大约是在进城之前染上的尸毒。”谢逸清语气严肃,“她们通关文牒上写的是从哪来的?”
  “吐蕃。”
  屋内骤然一寂。
  谢逸清思索片刻,摩挲着通透的翠玉扳指进言:“不管此事与那大土司有何关系,保险起见,先将昨日被那尸傀害死的兵卒和百姓尸首收敛至护卫司等仵作验尸,再将那几日出入客栈之人集中安置等待询问吧。”
  李去尘捂腹打眼望去,一时分不清谁才是南诏王。
  “放心,昨日一共三十三具尸首,本王已命仵作验尸,待知会其家人后一并下葬。”段承业颔首,“至于客栈所涉人等,本王稍后下令搜查。”
  “现在我们手头并无证据,若想确认这三人是否由那大土司指使,只能派人深入吐蕃仔细探查。”谢逸清表情严肃,“不过此事可从长计议,现下保证拓东城不再动荡才是第一要务。”
  “等过一阵人手空出来了,本王便派人入蕃,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段承业不自觉地右手握拳。
  二人正商讨着,忽然被身旁咕噜声打断思路。
  两人视线同时转向李去尘,只见她脸颊通红,不好意思地缩在椅子里,好似一只可怜的小鹌鹑:“你们继续。”
  “说错了,现下带小道士去寻些吃食才是第一要务。”谢逸清展颜勾唇,起身向段承业告辞,“事情已基本清楚,接下来若城内安宁,王上即可派人入蕃了。”
  “诶,等等,我换身常服随你们一同回去。”段承业突然开口。
  于是三人便踏着傍晚斜阳回到了来财客栈。
  不一会,一份鲜辣脆爽的鲜笋炒腊肉和一碟金黄香酥的鲜花饼被端上了桌。
  “小道士,这先前你我说好的交易,如今可算是钱货两讫了。”谢逸清为李去尘夹了一筷子鲜笋腊肉,一脸得意的笑容,“尝尝值不值几两金子。”
  李去尘想起那庄亏本买卖就心痛,忍不住撇嘴瞪她,却也不忘将碗中菜肴送进嘴中。
  当季笋子鲜香爽口,新熏腊肉肥而不腻,辅以南诏本地干椒,加入凝脂猛火爆炒,使得这道菜着实咸香味美。
  随着笋肉入肚,李去尘也埋头咽下了这桩亏本买卖。
  “道长,是不是她讹诈你了?本王帮你教训这黑心掌柜可好?”段承业借着这个档口发问。
  “王上又要贫道付出什么?符箓吗?”李去尘幽怨地开口。
  她只是初次下山未经世事,并不是头脑全无的笨蛋。
  谢逸清闻言粲然一笑,似是十分欣慰地看向李去尘:“小道士长进了,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聪明人。”
  “你果然之前诈了道长对吧!”段承业像抓着老鼠尾巴的狸猫,对李去尘眉飞色舞道,“道长,本王做主让她赔钱给你!”
  “赔什么,小道士还欠着我钱呢。”谢逸清倚着椅背,好整以暇地等待李去尘反应。
  “什么钱?”李去尘杏眸睁大,都忘了咀嚼嘴里的鲜笋,“什么时候的事?”
  “彼时你一晕呜呼经脉寸断,我用那碗汤药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要价千金也不为过吧?”谢逸清故作心痛地敲诈。
  她又用修长食指勾了勾李去尘的衣领,“还有你身上这道袍,用的可是我库房里上好的敛光锦。”
  “救命之恩外加一匹锦缎,我总共只收一千金,怎么想都是你赚了我亏了。”谢逸清掌心朝上向李去尘摊开。
  “小道士,怎么付款?”
  李去尘将头一缩,老实地吞下笋子:“我没有那么多钱。”
  “无碍,用你兜里的符箓来抵。”谢逸清笑里藏刀,曲了曲并拢的食指中指,示意李去尘快些交钱。
  “符箓……怕是也没有一千张。”李去尘这下好似将自己的声音也一并咽入腹中。
  “如此,那你便待在我身边,做工抵债罢了。”谢逸清言笑晏晏,眼波流转于李去尘哑然的清秀面容之上。
  “你被夺舍了?”段承业伸手准备探探谢逸清额头温度,同时转头对李去尘求救,“道长,你看看她是不是撞鬼了?”
  谢逸清在她眼皮子底下的这五年可谓颓倦消沉,就连和她这个藩王旧友交谈,都只有一两句点到为止的玩笑。
  她还从未见谢逸清如此主动与谁亲近打趣。
  现在谢逸清竟然与这道长如此亲昵,可她没记错的话,这道长可是昨日刚入的拓东城。
  有趣至极,段承业不由得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谢逸清毫不留情将段承业近身的爪子打掉,却笑意更盛睨着段承业,一手慵懒地支撑下颌,一手五指轮番敲打着桌面,一幅等着好戏开场的模样:“王上才是撞鬼了,才跟着过来想向清虚天师的徒儿打听一个人吧?”
  李去尘此刻眼里只有花香四溢的酥饼,她一口咬开后唇齿留香心情大好:“王上想打听何人消息?”
  段承业竟瞬间笑容破碎,并露出了藩王不常见的、局促不安的脸色,她将十指交叉紧紧扣住,抿唇深呼吸几次后才嗫嚅道:“道长……你那……二师姐近来可好?”
  “贫道二师姐?”李去尘一怔,“二师姐很好啊。”
  谢逸清在一旁故弄玄虚:“小道士,这你就不懂了,问一个人近来可好,可不只是想知道她好。”
  谢逸清又瞥了瞥面色绯红的段承业,替她道出了心中所想:“南诏王还想知道,你二师姐心中是否仍有她的一席之地。”
  “这……贫道竟不知……”李去尘朱唇微张,忘了细尝嘴里刚咬下的饼子。
  “事关风月,小道士不懂也正常。”
  李去尘想起来将口中饼子缓缓咽下,观察着二人不同神色斟酌着交代:
  “贫道二师姐也下山了,只不过她去往河西。若是今日传信给师傅和师姐们,想来二师姐或许过些时日能来到拓东城。”
  段承业顿时藏不住眼中欢喜的情绪,语气也变得娇嗔起来:“道长善解人意,不像某些冷心冷情、只顾大道的!”
  “那是,小道士可不要重蹈覆辙。”谢逸清虽在一旁语调敷衍地附和着,但一双含情眼眸却认真地注视着李去尘。
  那眸光太过专注多情又有些眼熟,李去尘不敢承接这摄人目光,只得偏过头将视线移至窗外,假装吃累了中途小憩。
  来财客栈地势略高,从二楼窗口眺望,近处百姓喧闹,人间烟火味十足;远处倦鸟归巢,雪山与残阳并肩。
  李去尘不禁回忆起昨日在这片夕阳下,谢逸清衣袍染血睥睨天下的飒爽英姿。
  在众人只顾奔逃之时,只有她逆着人群退却的方向,敢于孤身一人提刀与尸傀拼杀。
  她亦是以胆气和担当为长刃,一刀劈散了自己对她的质疑,在日落时让自己从心底升起从未有过的惊艳感情。
  等等,重蹈覆辙?日落时分?
  眼看那残日如被尸傀撕扯吞噬般缓缓沉入地平线,李去尘被自己脑海里一个念头惊得脊背发凉。
  她蓦然回首,嘴唇血色全无:“王上,昨日那些尸首……都在护卫司?”
  段承业看着她的反应讶然回答:“是,现下应该还有家属在认领尸身呢。”
  “快,快遣人压制住那些尸首!”李去尘语气焦急,“只怕它们又在日暮时分起尸!”
  谢逸清与段承业闻言对视,均正欲动身,却见一黑衣暗卫快速上楼推门。
  那暗卫手中长剑带血,入房后直接跪倒在段承业面前,带着喘气声急切汇报:
  “王上,不好了!昨日新死之人尽数起尸,现已流窜至城中各处!”
  oooooooo
  作者留言:
  “拥髻待君看”和“人去隔仙凡”出自辛弃疾《江神子·送元济之归豫章》,本章是化用。 配角也有爱恨情仇,微微微群像,高光和笔墨肯定是放在主角身上,不会喧宾夺主请放心。 好想吃鲜笋炒腊肉!!![爆哭]
  第4章 南诏变(四)
  房中空气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城中哪些区域各有多少尸傀?”段承业语气前所未有地严肃。
  “以护卫司为中心,有近十头在中轴大街及王府正门附近游走,另有二十余头已追逐着人群流窜至城东各三十六民坊……”
  谢逸清蹙眉沉声:“王上即刻动身回府去,其她兵卒当无诏勿动,坚守城门谨防再生变故。”
  段承业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听见谢逸清吩咐手下小二:“去我房中将冬日厚重衣物和那柄长刀取出。”
  小二腿脚很快,一会便捧来了一沓材质不同的衣服和一把精致刀器。
  谢逸清拔刀出鞘,刀身挺直,尖端微曲,形似雁翎。
  利器铮鸣,寒光凛然。
  她随手将大氅及棉袍抛给段承业及其四个侍卫,随后提起一件尤其厚重密实的雪白狐裘,用那长刀将其片片削下,又快速把长条形的碎衣围在了李去尘的脖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