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可她们今日已走过了奈何桥,只待某年某日再回人间。
  人世喧闹不止,然而日月却寂然无言,只是日复一日地高悬于苍穹之上。
  或许千万年之间,自己在无数个苦乐交织的前世里,也如今生一般凝望头顶的这轮弦月,而这枚弯月也一如既往地照亮自己的每一世眼瞳。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李去尘此刻明白了师傅为何硬要遣自己下山。
  自己十二岁之后便一直待在山上,虽对山下战乱不休有所耳闻,但从未亲眼目睹世间疾苦,因此与已经出师下山救世的师姐们相比,自己总是缺些感悟与灵气。
  如今自己有所经历与顿悟,想来在修行之事上也将有所长进。
  李去尘思索间垂下眼眸,无意瞥见楼下院落中竟有一道身形修长的人影。
  她还穿着先前那身玄黑衣袍,只是手中多了一小坛酒,此刻她正在将坛中酒液倾入自己喉间。
  她动作干脆潇洒,却难掩眉宇之间的落寞与颓倦。
  察觉到楼上客房那窗中人正在注视着自己,谢逸清不由得抬首望去,李去尘那落满皎皎明月光的白净脸庞便映在了她眼眸之中。
  李去尘比那枚弦月更明净。
  谢逸清向那轮明月深深地回望而去,眼中死气就此稍敛,嘴角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笑意。
  于是一会过后,这轮皎月就降临在了她的面前。
  “怎么还不歇息?”谢逸清将冷冽酒液吞下喉头,躬身把那酒坛往身后一放,随后坐直了抬眸看向李去尘。
  “我有东西想给你。”李去尘将怀中刚刚准备好的小荷包掏出来递给谢逸清,“这是我画的金光神符……”
  她本是心中有些忐忑,担心谢逸清并不会收下这远逊于大天师绘制的符箓,但见面前人目光柔软地看向自己,李去尘忽然又多出了额外的底气:“望你平安喜乐。”
  “陛下,您在这里不开心,不要回来了。”
  “望您往后,平安喜乐。”
  隔着五年的时光,谢逸清仿佛又听到了那咳血垂死之人,咬牙吐出的临终之言。
  从她身体里淌出的血,滴在了宫城里的玉砖上,也溅在了自己的心头。
  擦不去,忘不了。
  谢逸清眼角酸涩,竟然有泪水流连于眼眶。
  垂睫不让李去尘察觉到自己的反常,谢逸清迅速接过尚留有她体温的荷包。
  荷包轻巧,她手指稍做按压揉搓就能听见里头符纸与布料的摩擦声。
  谢逸清默然垂首,妄图用这摩挲的动作来将五年间不曾流出的泪水抹去。
  五年来,无论自己从梦魇中醒来时有多撕心裂肺,都未能流出一滴眼泪。
  她曾经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在五年前哭干流尽了,可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如今面前人一句“平安喜乐”,自己的泪水竟像快要决堤的洪流。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手指也不受控制地开始轻微颤抖。
  可指尖符箓难得又脆弱,自己不该再揉捏了。
  于是几个深呼吸后,谢逸清仍是低垂眼眸,不假思索地将荷包妥帖地放进了自己胸前的交襟处,与那细长物什挨在一块。
  李去尘原以为谢逸清会随意将这符箓塞入袖中,却没想到她竟如此重视地放在心口。
  她对自己这个小道士绘制的平常符箓都如此重视,果然是个极好的帝王!
  可是她为什么不说话?
  李去尘心生疑惑,便挪动身体凑得离谢逸清更近了些,指尖与指尖不经意相触。
  她的帝王,竟然在颤抖。
  李去尘旋即双手攀上谢逸清的肩头,见她仍是侧脸低头不愿面对自己,又用手心捧起她的脸庞,将她的如画眉眼挪至自己眼前。
  夜色如水,面前人双眸里竟也是水光潋滟。
  一滴蓄势已久的泪水乘着凉爽晚风降落在李去尘的手背上。
  好烫,又好冷。
  她这三日见过谢逸清风流打趣的模样,也见过谢逸清持刀上阵的英姿,还见过谢逸清从容指挥的气度。
  但从未见过谢逸清这样脆弱易碎的神态。
  她像已经历经千辛万劫的神仙瓷像,虽然外表仍是光鲜亮丽,实则底胚已是寸寸开裂,整个身体都即将分崩离析。
  李去尘连忙用指尖揩去谢逸清眼角水光,又将她朦胧的泪眼拥至自己怀中,掌心轻抚着她因抽噎而微微颤抖的后背。
  她一定独自憋了太久太久。
  胸前的衣服已经被打湿浸透,身前人的体温通过泪水传递到自己心口,李去尘的心脏也忍不住连带着灼热抽痛起来。
  哭吧,哭吧,哭出来了就好了。
  李去尘一手托住谢逸清的后颈,一手在她背后打圈顺气,很有耐心地倾听着她的抽泣。
  许是李去尘的怀抱太过温软,谢逸清不禁双手环上了她的腰身,贪恋地想要再靠近一些。
  上次被人拥着哭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谢逸清闷闷地开口了:“杨成仁。”
  李去尘没听懂,但仍是轻柔地应了一声:“嗯?”
  “昨晚那藤牌手,名唤杨成仁。”谢逸清还保持着环抱着李去尘的姿势,声音低沉沙哑,“我当时应该自己上前探查那坊卫所内情形,这样她便不会白白丢了自己的性命。”
  五年前我也该如此,这样那宫墙前的人也不会被利箭穿心。
  “不怪你。”李去尘摩挲着谢逸清脑后细长的发丝,怀中人的长发异常柔顺细软,这样的人往往天性温和良善。
  她怀中的帝王便是如此。
  “我自会在今晚梦中向她交代认罪。”谢逸清自顾自说着,将她抱得更紧了,“是我没能保住她的命。”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李去尘低头看向自己怀中的殷红眉眼,语气爱怜地笑道,“贫道已为她超度,她不会来寻你的,况且她也不怪你。”
  “是么?”谢逸清现下勉强止住了泪水,哭了一场后颇有些孩子气地仰头看她,“李道长如何得知?”
  “贫道在法坛上亲耳听到的。”
  苍天有眼,终于轮到她诓谢逸清了。
  何况那藤牌手在最后一刻大声疾呼让她们迅速撤退,显然是希望她们能够全身而退,绝非带着憎恨和诅咒。
  既然如此,便算不得道士诓骗善人,李去尘心思很是灵活地为自己找了借口。
  见谢逸清还是一副咬唇不语,尚未缓过神来的样子,李去尘又用素白指尖点了点她的眉心:“善人可要贫道传你净心神咒?”
  “多谢道长,愿闻其详。”谢逸清将下唇放开,她方才有些不自知地过于用力,现在唇瓣像橙黄秋日里红透的果子般诱人。
  一定柔软又清甜。
  李去尘被自己心里冒出来的莫名妄念吓了一跳。
  一定是自己这几日消耗太过的缘故,看来不光是陛下需要口念咒语,自己现下也得立马诵持此咒!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李去尘即刻一字一顿地对着谢逸清念出了净心神咒。
  似乎是这咒语确有奇效一般,谢逸清目光恢复了些微清明,这才发现自己已将李去尘的领口打湿。
  她的明月低垂独照她。
  可她却弄脏了她的皎皎明月。
  谢逸清记性极好,一边轻念方一边才李去尘口述的神咒,一边替她抚平衣领褶皱。
  咒语完毕,她又恢复了平日里从容不迫的模样,唇角又勾起了一抹笑意:
  “小道士,我送你回凤凰山吧。”
  这样你就可以一直如皓月当空,不染俗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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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道家八大神咒之一,净心神咒:“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尘宝在慢慢成长啦! 清宝有事李道长,无事小道士[狗头] 周末多了万字存稿!后头脸贴脸的亲密戏给我写兴奋了[捂脸偷看]
  第9章 南诏变(九)
  次日清晨,斑驳阳光透过稀薄云层与婆娑树影,轻柔地唤醒了谢逸清。
  一个个早已入土的旧人,竟罕见地没在她梦里再死一遍。
  是她给自己的符箓起效了吗?
  抬眼打量了一下太阳的高度,谢逸清才发觉自己睡得太久,现下早已日上三竿。
  迅速穿好了衣袍,谢逸清推门去寻李去尘,而在门外轻唤李去尘却未收到回应后,她轻轻地将门推开了一条小缝。
  一缕沉稳厚重的蜜香味自这条门缝内缓缓飘来。
  是沉香点燃的气息。
  谢逸清不禁凑近瞥了一眼,才发现她要寻之人正安安静静地盘坐在袅袅青烟之后,藏青道袍整洁,温顺眉眼平和,口中还念念有词,显然已入定诵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