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她怅然间又忽然释然——自己从这一刻起,好像才真正离开了旧日恩怨,开始了新的人生。
  行至蜀州官道,路途变得愈发艰难,谢逸清与李去尘常常驾马行走于天梯石栈之间,但得益于如此磨练,李去尘的马术已是十分娴熟。
  “快到肃州了。”谢逸清抬眸眺望,远方青翠的层峦叠嶂逐渐被橙黄的裸露沙土所取代,意味着她们这趟旅途逐渐接近了目的地。
  “也不知道二师姐那具体情形如何了。”李去尘忧虑地叹了口气。
  “放心,我想尹道长必定谨慎行事。”谢逸清安抚道。
  二人正准备继续打马赶路,官道一旁山林里却突然传来呼救声与野兽的嘶吼声。
  谢逸清陡然取下一路背着的长弓和羽箭,驭马挡在李去尘之前,将弓箭拉满弦后一瞬不瞬地盯着两道声音传来的方向。
  “若是猛兽,即刻驾马奔走。”谢逸清不忘未雨绸缪,小声叮嘱李去尘。
  林间无助的乞援声与兽类的哼哧声越来越大,由远及近的草木与树桠依次受到外力冲击,开始摇摆起来。
  一人破开灌木丛乍现而出,脚步凌乱地匆忙奔下山坡。
  然而她并未朝着二人所在方向奔来,而是直冲冲地往官道另一侧跑去。
  紧随她身后跃出草丛的,竟是一头发狂的成年野猪!
  那野猪窜得极快,鼻头就离那人后背仅仅几步之遥时,谢逸清果断松手放箭,那飞箭便从侧前方径直扎入野猪前胸。
  那野猪吃痛长啸一声,只是四蹄微顿,但很快又紧追那人不放。
  眼见那人又要被野猪追上,谢逸清只得再搭箭拉弓瞄准,多股绞合的生丝弦因被极致拉扯而不甘地发出细微的绷紧声。
  锁定目标后,羽箭骤然飞驰,随后狠狠地穿过肋骨之间的间隙,插入了野猪的心脏。
  那穷追不舍的野猪发出一声哀鸣,顿时四足失力倒地滑行摩擦,身上血液淋漓而出。
  被追逐的那人却脚步不停,仿佛仍在拼尽全力逃离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
  但很显然,那可怖的东西并不是这头已经咽气的野猪。
  “多谢!小心、官差!后面!”那人断断续续地大声吐出一串字,提醒刚刚救了自己的人。
  果然一眨眼的功夫,从刚刚一人一猪跑出的那处丛林中,又有三名官兵模样的人追了出来。
  那三人望见手持长弓的谢逸清与躺在血泊里的野猪,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但很快又意识到自己要追捕的人已无影无踪,便将谢逸清围住,厉声讯问她:“官府捉拿徭役逃犯,方才那人逃去哪了?”
  谢逸清朝那人离去的方向指了指,顺口提醒道:“我瞧那犯人脚步极快,各位大人可要快些追了,追不上的话会很麻烦吧。”
  那领头人咬牙思索片刻,忽然面露凶光:“是你射杀了那野猪?”
  “不错。”谢逸清已将右手摁在了刀柄上,左手放至背后朝李去尘比手势示警。
  “那野猪是我们特地引来追捕逃犯的!”领头官差决定铤而走险,“如今被你射杀放过逃犯,那她的徭役空缺就由你们顶上吧!”
  说罢,这三名官差持刀逼近她们!
  谢逸清眼眸瞬间沉了下去,如同万丈海啸,即将摧毁所及的一切事物。
  “我竟不知,蜀州知州宋大人治下,还有尔等宵小徇私枉法,看来还得知会她好好管束你们。”
  那三名兵卒被知州名头吓定,转而又面色狰狞地缩小包围圈:
  “少装腔作势,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圣上下旨征召徭役,修缮拓建肃蜀官道,少一个人我们都没有好果子吃。”
  那领头官差挪动脚步越走越近:“要怪,就怪你们多管闲事运气不好!”
  谢逸清眉目半眯敛藏着不悦与煞气,看来这几年那个人沿用自己休养生息的政法,只是暂时退让充盈国库,而现在终究还是忍无可忍,要劳民伤财备战出征了吗?
  暂且压下对战事的忧虑,考虑到官差也是被苛政逼迫,谢逸清决定再给不知死活的她们一条可能的生路。
  她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毫不犹豫拔刀出鞘,用刀背挑起那枚玉佩的璎珞伸至三名官差面前,随后凛声呵斥道:
  “瞧清楚上头的字了吗?就算我替你们顶了这徭役空缺,你们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命继续当差!”
  那领头兵卒不信邪地瞄了一眼那玉佩,却惊恐地发现那姓氏是自己搭上九族都惹不起的。
  那华贵鎏金的玉佩上赫然写着一个“谢”字!
  oooooooo
  作者留言:
  清其实从小就爱撒娇的,所以我们真的是互攻端水文[狗头] 路上还有一章,下次更新是周四12点,然后就进入本文承上启下非常关键的河西篇啦!谢谢大家的耐心阅读![撒花]
  第19章 行路难(九)
  领头官差慌忙朝后退了一步,这才从下至上仔细打量马上这持刀之人。
  这人座下马匹健壮,马具皮革光亮,背后长弓羽箭隐隐是军中样式,手上那柄雁翎刀表面呈现出细密的波光纹理,竟是一把百炼而成的罕见宝刀。
  接着目光落在这人暗含不耐与隐怒的凌厉眉目上,她才发觉此人周身煞气甚重,这把利刃之下的亡魂定是不缺自己一个。
  这人该不会真是替当今圣上办事的?
  迟疑片刻,她最终为了自己的项上人头再退了一步,狼狈地带着两个下属转身继续追拿真正的逃犯。
  谢逸清用刀尖将那块玉佩上挑抛至半空,再利落地接入手心放回襟前时,听见李去尘在她身后好奇发问:
  “什么宝物竟能吓退官兵?”
  谢逸清不禁抿了抿唇,随后扭马转头恢复了往常的笑意:“无甚宝物,不过学你唱了出空城计罢了。”
  李去尘望进她眼底夹杂的细微痛楚,很是配合地打趣:“阿清当真折煞我了,论起诈骗,你当属世间第一流。”
  谢逸清故作威吓:“是么,或许鄙人是诈过某些小道士几两金,可她如今好像赊欠鄙人……多少金银来着?”
  李去尘顿时像只被拿捏后脖命脉的温顺小猫,垂头丧气又一动不动了。
  于是谢逸清在这一刹那很是畅快。
  只因她确认了,她的明月的确被那口头上虚无缥缈的丝线缠住了脚步,或许在将皓月送回凤凰山之后,她还能攀住这丝线,回想起来皎月的确曾低垂照她。
  意满之下,她驭马踱至那咽气野猪旁,在纵身下马掏出短刀前,对李去尘呼喊:
  “小道士,去前头等我吧。”
  自己马上要做的事,如何能玷污她那双风雪不染的眼瞳?
  不料李去尘却跟着下马:“贫道也有事要在这里做。”
  “何事?”谢逸清一怔。
  李去尘掏出沉香找谢逸清要了火折子点燃,随后垂下眼眸对她说道:“我猜想这野猪定是因为被人惊扰才会悍然袭人,如今它横尸于此不过是为人所害。”
  “当然,不是被你。”李去尘担心谢逸清误会自己的意思,又解释道:“是那群官差将它卷入祸事,理应算在她们头上。”
  谢逸清若是不放箭,依照这头野猪的体型与惯性,那逃犯被拱倒后其实不一定保得住命。
  射杀野猪救下人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李去尘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为免谢逸清被野猪魂魄错找上门来,李去尘还是决定为它诵一诵解冤结牵缠咒。
  “阿清,你尽可动手。”
  李去尘则面朝一人一猪盘坐下来,双目闭阖开始诵咒:
  “天解地解,阴解阳解……”
  谢逸清熟练运用手中刀刃将野猪开膛破肚,却被李去尘的诵咒声一字一字压得透不过气。
  “负命者解,欠对者解……”
  她过了几年的倦怠日子,竟也差点忘了自己练的是杀人技,腰间挂着的那把长刀到底割破了多少人的咽喉?
  先前蜀州小村在乱世中未走正路,那自己过往跟随双亲以战止战,淌过千里血河,踏过万丈枯骨,走的就是一条正路吗?
  谢逸清不禁瞥了眼自己染上血迹的双手,一晃神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血雨腥风的天险潼关,她的脚下是难分敌我的尸身,身上是被人血浸透的盔甲,眼里是擦不去的赤红。
  她低头不经意捕捉到了一页薄纸,那是从方才被自己一箭封喉的北蛮人衣襟里掉落的。
  纸上仅有寥寥数语,显然还未书写完毕:“额吉,闻信知阿妹抱恙,我心甚忧……”
  可现在那颗心已经停止了跳动。
  她这才惊觉口鼻中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如此浓重,可脱力跪倒在尸山血海里后,才发觉自己怎么也吐不出来。
  原来令她如鲠在喉的其实不是铁锈味,而是一条又一条鲜活的人命。
  她怜惜亲近之人,也不禁为敌军小卒而痛心。
  她们其实都是无甚不同的人命,只不过是为了各自守护的人而不得不提刀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