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谢逸清思量片刻,又引导许守白考虑新的问题:“就依许参将之策,可尸傀需得被斩首或毁坏头颅方才死去,然堡内漠北军尸不免头戴铁盔身披战甲刀剑难入,许参将又该如何对付?”
  “出发前沈总兵已交代末将。”许守白抬手示意营兵将兵械车上的篷布掀起一角,百余支四棱无刃的重锏便暴露在河西此刻稍有潮气的大风中。
  “我军甲防甚坚,故而只能依靠重锏对披甲军尸造成钝击伤害,即便不能打碎它们的头颅,也要打断其四肢骨骼,让它们失去行动能力。”
  谢逸清闻言面露一丝赞赏:“许参将,士别多年,当刮目相看。”
  许守白有些羞赧得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一贯坚毅的神情中显现了几分质朴的笑意:“方才末将所言,皆为沈总兵之高见,末将不敢自居。”
  “可是,重锏不似寻常刀剑,极难挥舞杀敌,对所持之人要求甚高。”谢逸清眉尖微蹙,又向许守白确认,“这队营兵是否能够自如挥锏?”
  “她们都是沈总兵亲自操练出来的重锏手。”许守白不禁语气崇敬地感叹道,“沈总兵许多年前就已经组建了这样一队重锏营兵,这下真的派上用场了。”
  谢逸清这回却没有立刻接下话茬,默然几个呼吸后才应声:“自然,沈总兵自前朝开始,即任拱卫皇城的禁军指挥使一职,后为大局计,甘愿归于太祖麾下听其调遣抵御北蛮,赤胆忠心,天地可鉴。”
  “待此地事毕,还想请许参将帮忙请教沈总兵,到底是什么病症,竟让前朝皇族一朝覆灭。”
  许守白俯首抱拳称是之时,一直沉默的尹冷玉抬首望着阴云开始聚集的天空,声音清冷地提议:“贫道亦有一计,以贫道及贫道师妹之力,可在那坞堡周遭布下一座三十六雷总辖咒阵,依次降下三十六道天雷,大约能助二位一臂之力。”
  谢逸清侧眸看向还在愣神的李去尘,不自觉地摩挲着她的指背,嗓音略带担忧地问道:“尹道长,这咒阵是否会对小道士有所影响?”
  “不会。”尹冷玉强迫自己挪开视线,不往那二人肌肤相亲的双手上落去,“师妹较在南诏时已进步许多,此次还有贫道主持阵法,定不会让她再受反噬。”
  说罢,她用那双静水流深的眼眸,暗示意味十分明显地盯着谢逸清。
  虽然师妹不愿意表露,可她偏要趁着师妹魂不守舍时,让谢逸清知晓这个事实。
  爱慕一个人,为那人做了什么,以她自己的经验,是要让那人知道的,不然只可能徒然付出真心。
  果然,不出她所料,谢逸清眼睫即刻垂了下去,将眼底细微的痛楚和心疼一并遮掩了起来,只是握着师妹的手指关节都用力地泛了白。
  “就依尹道长之言,正巧的是今夜大约会有雷暴雨,因此引雷而降并不会显得突兀。”谢逸清试图稳住声音,却仍然有些颤抖。
  目标已然达成,尹冷玉不动声色在心里颇为满意地清点起咒阵所需材料。
  “既然已经敲定作战计策,那我们即刻继续赶路至坞堡前驻扎?”许守白没有觉察出氛围的变化,一心想要奔赴战场完成使命。
  “自然。”谢逸清颔首同意,还是未放开李去尘的手,牵引着她一同打马在队列旁前行。
  要事已谈妥,许守白驭马跟随在谢逸清身旁,按捺不住重逢的欢喜没话找话道:“今天可真是闷热啊!”
  嗯,多年一晃而过,离了正事,她还是那个私下里笨嘴拙舌的许守白。
  谢逸清有些好笑地睨了她一眼,淡声接下这无趣的寒暄:“是,今天真是闷热。”
  得到回应的许守白继续正常发挥:“感觉这是今年入夏来,河西最热的一天!”
  “是,今天是河西最热的一天。”
  谢逸清不由得勾起了唇角,轻笑了一声。
  这般对话虽是无甚营养,却骤然让她仿佛回到了当年战友如云的日子。
  只是……她们怕是都已经重入轮回,现下皆为垂髫小儿了。
  “守白。”谢逸清低声叫住许守白,“你怨我吗?”
  怨我当年公然违背母亲调遣的军令,与你们凭借计谋与肉身,面对北蛮五万铁骑,以至于在潼关几乎全军覆没,才为渭州城二十万百姓挣得染血的生机。
  怨我当年假死后沉溺于失望与消沉,从未想过知会你们一声,让你们白白悲痛和伤心一场。
  但好似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许守白顿时露出了一副木讷不解的样子,眼瞳睁大口齿不清地回答:“怎会!是末将哪里做得不好了吗?哦哦对,我不该砍你,那你罚我吧,我……”
  “又在妄自菲薄些什么。”谢逸清瞧她慌乱无措的样子,立刻肃声开口制止,“早和你说过,这个毛病要改。”
  许守白茫然地将眉毛提起,又直白莽撞地开口:“那你……我们也早和你提过,不要说这种笨话!”
  知晓了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将胸膛挺起,十分耀武扬威:“珑琥营死而不悔!”
  听闻此言,谢逸清猛然扭首看向许守白。
  扪心自问,那一战亲信尽亡,她无比痛心,可亦是从不后悔。
  她的战友们都是铁血军士,一心装的是攘外安内天下大定的雌心壮志,因此即使最终埋骨潼关也算是壮志得酬死得其所。
  可这些年午夜梦回时,她却总是大汗淋漓地惊醒,一遍遍怀疑自己当时的决定。
  自己当时真的是对的吗?
  在动荡不定又风雨如晦的年岁,她们是她亲自遴选又亲自送葬,朝夕相伴且生死永隔的亲密战友。
  她们,会在九泉之下,憎恨天真无畏的自己吗?
  直到当下这一刻,她多年的自我怀疑被许守白豪掷一言彻底击碎,转瞬散落在这片埋葬忠骨的土地上。
  “守白,活着真好。”谢逸清笑叹道。
  活下来的人替她们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事。
  “当然!为了珑琥营,为了陆将军,为了谢将军,我们还要砍下那北蛮可汗爬满虱子的脑袋!”
  许守白谈及此事,激动地右手作持刀下劈状,快速掀起了一缕热风。
  二人谈笑间,整支队伍已抵至那羁押着百名军尸的坞堡前,隐隐有堡内尸吼声伴随着空中轰雷声陆续传来。
  “就地休整!”许守白朗声下令,众人皆止步席地而坐。
  谢逸清先行跃下马,接着双手扶住李去尘失神无力的身体,将她接下了马。
  李去尘仍然不敢与谢逸清对视,她不能确定谢逸清亲昵温和的表象背后,实际到底对她是什么态度。
  她此刻怀疑自己所得到的一切。
  草木皆兵,风声鹤唳。
  惊惶不安之下,她就地盘膝而坐,垂头丧气地盯着自己面前的沙地一言不发。
  一阵闷热的长风吹过,带来了一阵让人难以呼吸的灼热感,她下意识抬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领以便透气。
  又一袭北风掠过,这一次,风里除了仍旧让人难耐的湿热外,还夹杂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是栀子花香。
  被风吹乱的发丝下一刻被人动作轻柔地整理至耳后,接着那修长分明的手指温柔地勾住她的下颌,将她神色惆怅的脸颊微微抬起。
  那轻薄面纱衬得面前人盈着笑意的眉眼更加顾盼生情,让她不得不怦然心动:“做什么不敢看我。”
  “李去尘。”她郑重又柔和地唤她,“我说过,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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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去尘:被幻灭感吞没[化了] 谢逸清:心疼阿尘[抱抱] 尹冷玉:得想个办法披露师妹的用心[问号] 只有许守白:听吧新征程号角吹响![墨镜] 锏(jiǎn):是中国古代一种颇具特色的短兵器,尤其适合马战。它无刃而多棱,主要依靠重量和冲击力造成钝击伤害,破甲效果显著。历史上著名的“杀手锏”一说,就源于其出奇制胜的威力。 坞堡:参考汉代坞壁和宋代堡寨的化用结合体,感兴趣的宝可以自行搜索图片了解。 汉代坞壁:盛行于汉代,是长城防线延伸的小型戍守单元。 宋代堡寨:北宋在西北(陕西、甘肃)对抗西夏的进筑战略核心。
  第27章 河西乱(八)
  谢逸清的这句话如同一枚万钧之重的铁锚, 让李去尘漂泊无定的心脏终于得以安稳停泊。
  泪水顷刻间溢满眼眶,将她那双浅色眼瞳浸洗得更清澈透亮。
  “阿清……对不起。”李去尘哽咽着解释,“我不知道……”
  心口瞬间收缩疼痛, 来不及细想, 谢逸清左手揽过她的腰间, 右手抚上她的后脑,将李去尘的一双泪眼紧密又妥帖地搂入怀中, 怜爱又心疼地颤声叹息道:“小道士,又哭什么……”
  “不要道歉, 我知道你不知道。”谢逸清感受着李去尘细微颤抖的身体, 喉头亦是酸涩难耐,“即便你知道, 也无甚关系。”
  “你是凤凰山清虚天师的关门徒儿, 还是那北蛮王族流落在外的血脉, 都没有什么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