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她最后对她说,她想躺在山的阴面,面朝着无垠的北境,墓碑上入乡随俗刻上汉文,不如就写上她妻子的姓氏“李”与她妻子唤她的爱称“煊”。
  她最终亲手为她篆刻了墓碑。
  原来世间王侯将相,也不过一捧黄土而已。
  “你母亲走后,我带着你为她守了几年墓。”
  晏问道看向与自家孩子一并长大的那个年轻人:
  “后来你年纪大了些,我想得寻一安稳之处为你开蒙教你修行,才带你在湖州城中长住了下来。”
  她并非随意决定居住在湖州城的。
  北狄人的孩子生来指尖缠了一圈红线,绵亘蜿蜒至庐州西侧的湖州界内。
  她带着孩子沿着这条红线径直寻到了湖州城池之中,终于见到了那个与她指尖红线相连的孩子。
  她的孩子见到那个孩子的第一眼,便如同相识多年的好友,没有丝毫生疏之意地上前向那个孩子讨要糖葫芦吃。
  而那个孩子竟然也忍下了对甜食的喜爱,将手中整串糖葫芦全部递给了她的孩子。
  只此一眼,她便知何为天赐良缘、佳偶天成。
  可惜王朝皇族覆灭,天下玉山将倾,她们还有多少时间亲密相处呢?
  她又转念一想,不管她们有多少时间相处,也总会比她与北狄人相处的时间更久。
  她与北狄人,遇见得实在是太晚了。
  于是她带着北狄人留下的孩子,在湖州城长住了下来,一次又一次地纵容她的孩子逃过功课与那个孩子相依相偎。
  晏问道饮尽了姜茶,将茶杯倒扣在几案上起身告辞:“尘儿,你的身世便是如此。”
  “为师库房里存了些上好的黄酒,正好取出来给你们配蟹喝下。”她和蔼地笑着问道,“你们谁同我去搬上一坛?”
  那个孩子即刻站起恭敬道:“我随您去。”
  她的孩子也眼挟泪光随之动作:“我也去。”
  于是晏问道便领着她们到了库房,立于门口看着两个孩子默契地翻找着酒坛。
  凤凰山腰地势开阔,天边明月灿星,山脚万家灯火,原本萧瑟的秋风此时都像是在红尘中滚了一趟,染上了满身烟火与暖意。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晏问道这才惊觉原来二十四年的岁月和时光,如同凤凰山上终年不断的汩汩泉水,在她不曾察觉时已经缓缓流过再也不回了。
  她最终还是没能留住青烟,没能护住符箓,也没能习惯朱砂。
  但总归,她亲手将北狄人留下的孩子抚养成人了。
  这一世,不论北狄人是怎么想的,但她终究是欠了她的情与义。
  今生两相欠,来世再相见。
  下一世,她想早些遇见北狄人,最好像此时眼前的两个孩子一般,是自小相互依赖的青梅。
  她们的指尖,应当缠着红线千匝。
  “师傅,我们把这坛酒搬出去了。”北狄人的孩子欢快地唤了她一声,与她的命中注定一同将沉甸甸的酒坛抬出了库房。
  原来,她们的孩子已经二十四岁了。
  北狄人已经逝去二十四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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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流版:开朗美貌异族姐姐俘获初次下山天才小道长 所以if线小甜饼番外,两个人的身份是:掌上明珠皇次子x 重臣之子新科状元(孩子是中性词所以皇子和子就是中性词,只有女人的世界,皇帝的孩子当然就是皇子!)终于能说了快憋死作者了[爆哭] 这章有一种,往事如烟散的淡淡忧伤,写得作者好爽(下一本亡妻伪替身,我就要写昨日旧事和今时新生爱恨交织的恨海情天,感觉做i又做恨苦苦得不到忘不掉又放不下才是我的舒适区,我果然好坏!!![哈哈大笑] 《庄子·外篇·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第51章 隙中驹(四)
  师徒谈话间, 赵灵玉与陶忘玉已在她们居住的院内支起了一张长桌,并将蒸熟的肥硕秋蟹放置于桌上,又多摆了几道小菜与点心。
  待到李去尘和谢逸清带着酒坛落座时, 橙红的蟹子、米白的酥糕与浅褐的黄酒挤了满满的一桌。
  “师傅呢?”察觉到还少了一个人, 李去尘作势要起身去请, 却被赵灵玉伸手按住了。
  “她老人家年纪大了歇得早。”赵灵玉夹了一块米糕送入道侣嘴中,用另一只手接住酥屑避免落在道侣衣襟上, “我们同辈之间把酒言欢有何不可。”
  “把酒言欢?”李去尘闻言便放下心来,迫不及待地取了一只大蟹, 一边拆了蟹背一边玩笑道:“师姐莫不是忘了, 我们宗内,谁的外号是‘半杯倒’?”
  “这、这……”赵灵玉亦取了一只蟹不熟练地拆着, 随即又趾高气扬了起来, “可阿忘的绰号可是‘千杯不倒’!”
  “哦——”李去尘将整块蟹黄连同蟹身肉一并扫入蟹壳之中, 头也不抬地从容揶揄道,“所以你当年借着酒劲亲了三师姐!”
  赵灵玉惊得差点将整只蟹掉在地上:“小尘, 你、你怎么知道的!”
  “二师姐同我说, 你们定情也不过一吻而已。”李去尘很爽快地出卖了不在场的尹冷玉,此时带着一脸得逞的坏笑,“不过,师姐, 方才是我故意诈你的, 谁知你竟不打自招了。”
  一直未言的陶忘玉便替脸红得不成样子的道侣解围:“并非阿灵勉强, 我是自愿的。”
  寡言少语的道侣语出惊人, 只一句话就让本就不太会拆蟹的赵灵玉更有些羞赧无措了。
  极有眼力见地察觉到对面人的窘境, 谢逸清将自己剥出的蟹肉推至结侣的二人之间, 谦恭地笑道:“两位道长何时成婚的?”
  “五年前。”不好意思让小辈照顾, 赵灵玉将蟹肉又送回,“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谁知话音刚落,李去尘又将自己剥出的两壳蟹肉分别一前一右递给三人:“既然是一家人,师姐就应该不必客气好好吃蟹才对。”
  这一句话即刻让赵灵玉面上的羞意褪下,随之跳到了另一个人脸上。
  赵灵玉旋即露出了往常开朗的笑容举杯相邀:“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此处无主亦无客,对月把酒论情长。”
  四人相对将黄酒饮下,又一同吃了几只蟹与些许糕点后,很快有些醉意的赵灵玉便絮絮叨叨起来:“善人,你知不知道,小尘在山上有多调皮。”
  “她十来岁随着师傅回到山上,竟在殿内诵经时睡着了。”赵灵玉无奈地笑道,“宗内可没有过这样无畏无惧的徒儿!”
  被师姐当着心上人的面揭了老底,李去尘差点想要用蟹腿堵住师姐的嘴:“师姐!那是因为我刚来山上尚未晓得规矩!”
  不料她的心上人却将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都是我的错,是我当年顽劣带坏了她。”
  “得了,就知道你会如此说。”赵灵玉又笑着靠在了道侣的肩头,“那会小尘可活泼了,但后来因着授箓一事有些消沉。”
  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将自己掩埋在藏书与手稿中的小师妹,赵灵玉不禁露出了心疼的神情:“本来爱说爱笑的一个孩子,却因着许久未能被师傅授箓,竟整日里只知道苦着张脸修习术法。”
  但好在现下水落石出,小师妹再也不会因为授箓之事而煎熬难过了。
  “善人,小尘这些年也不算容易……”赵灵玉忽而双手支起身子站了起来,微微俯身直勾勾地盯着谢逸清认真道,“你日后不要伤小尘的心……”
  知晓道侣已醉得不轻,陶忘玉即刻将身旁人架了起来:“阿灵,你醉了,我们回去吧。”
  然而道侣比自己要高大几分,陶忘玉扶着道侣的脚步便有些不稳,于是李去尘见状赶忙起身搀住自家大师姐,又回头安抚谢逸清:“小今,我先送师姐回去。”
  谢逸清笑着颔首应下,独自饮了一杯酒后,见三人渐行渐远,便抓住时机走至院外轻声唤道:“玄璜。”
  她在今日随李去尘上山时,在山门前已发觉了传讯暗号,此时她独身一人正好传玄璜出来一问。
  “陛下。”从阴影处乍现一人,此人身着观中打杂洒扫的服饰,任何人都难以将她与暗卫杀手联系在一起,“赤璋急报。”
  谢逸清与她一同没入暗影之中:“奏。”
  玄璜垂首恭敬禀报道:“赤璋近日探明,乱臣谢靖年初得一方士,听其谗言竟于皇城中豢养走尸,京州与大豊危在旦夕。”
  明明是万里无云的好夜色,谢逸清却只觉得晴空霹雳。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这样的话,自南诏开始,由河西承上启下,再至江南作结,一切怪异之处就都说得通了。
  难怪现场痕迹破绽百出,让她们轻而易举查明是何人所为,且三族在一击得手之后并未乘胜追击,反而留给大豊足够的时间处理尸傀与整兵守备。
  这说明,三地变乱其实并非外敌之祸,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