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闻尘低低笑起来,向他又走了两步。
  苏昳面向河流,试图剖析自己的条件,以降低他的预期:“我呢,如你所知,学历工作家境一样没有,不太能出门,而且大概率要打一辈子高效抑制剂。可不是什么理想伴侣。”
  “而我恰好已经入职了研究所,可以稳定地提供最新研发的高效抑制剂。虽然父亲再婚了,但母亲给我留了一笔财产,足够我们衣食无忧过完今。少出门也很好,我喜欢呆在家里。或者我们可以去没人的地方,就像现在。”
  风送来一点春的呼吸,温润地停在苏昳的鼻尖,他心口像升高了一点的太阳,微微发热。
  他还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可你一辈子都标记不了我。我应该说过,我的腺体长在胸口,无法切除。我的信息素不受控,每个周期或者没法预料的某个时候,我会被它折磨得死去活来,就在你面前,可你标记不了我,你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样你也能接受吗?”
  闻尘望着苏昳颈后柔软的马尾,他开始撒今最大的一个谎:“标记与被标记,爱与被爱,是两件事。只要你愿意爱我,其他一切,我都能接受。”
  苏昳倏地站起身,回过头,还没开口,视线却被凝固在闻尘手里。
  他捏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采集的一小束青草,草叶高高低低,围拥着几穗稚嫩的狗尾莠,草色湿漉漉的,漫过苏昳发烫的心房和扑动的眼睫。
  苏昳伸出手,闻尘没有动。
  “不是送我的吗?”
  “哦。是。”他连忙递过去。
  苏昳把这束蓬勃捧在手里,嗅见了万象苏醒的沁澈。
  “可以。”
  “…什么?”闻尘茫然。
  苏昳弯起眼睛,比身后的波光还灿烂:“我说,你可以追求我。我愿意试着爱你。”
  第13章 复盘苦涩
  苏昳从天崩地裂的信息素发作中苏醒过来,大约用了15个小时。这15个小时里,他不间断地交替地做了许多美梦与噩梦。美梦时,那个人的怀抱十分温暖可靠,笼罩着他全部的脆弱;噩梦中,他则被寇纵尘铐住手脚,端在膝上凝视,日夜不分。
  寇纵尘的眼睛是深渊,越无声无息越令人毛骨悚然。
  苏昳按住钝痛的太阳穴,从床滑到地面,踉跄地推开浴室的门,做完这些动作他就已经虚弱得喘气,只能双手撑在台盆边缘。
  意外而又不意外的是,他此刻并不狼狈。镜中,他穿着成套的干净绵软的睡衣裤,头发也细致梳理过,柔顺地落在肩膀上。他的止咬器还妥帖地戴着,潮湿黏腻都被清理掉,只是没有穿内裤。
  该死。他用力闭眼,企图挤出几个记忆碎片,但过往发作他也被寇纵尘周到地照顾过,模糊的画面重重叠叠,混淆在一块。甚至,他无法判断是否被乘人之危,不过就算被“趁”过也没办法,他当时的确“危”到失控。
  他洗了把脸,缓慢挪到电脑前,挂了个停播请假条。最近他频繁请假,已经收获了很多怨言,好在几个固陪老板们通情达理,他发消息一卖惨,对方都让他先休息,身体要紧。
  手机上没有寇纵尘的消息,显眼位置也没有留下纸条。只有茶几上放着一只保温桶,苏昳打开,里面盛着干贝鲜肉粥,还有一碟墨鱼饺,都还热着。他只抱着桶把粥喝完,连拿去洗的力气也没有,倒在沙发上再次昏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子里还飘荡着一丝甜腥的味道。
  苏昳动了动,四肢明显有力气多了,他打算把保温桶洗了再冲个澡,门铃却响了。
  他对门铃的恐惧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直到门外传来姜以繁的声音,他才放心去开门。
  “苏昳,你怎么不开灯啊?”姜以繁摸黑按了开关,然后被苏昳吓得两三步追过去,看了又看,大惊道:“你脸色怎么差成这样!你瘦好多!下巴都尖了!怎么了啊!”
  苏昳歪在沙发靠枕上,摸摸自己的脸,瘦了吗?照镜子的时候没看出来。
  “我碰到寇纵尘了。”
  姜以繁本来已经坐下了,听见苏昳这句话又弹起来:“什么?!他来抓你了吗?!”
  苏昳又开始头疼,伸手比了个让他坐下的手势:“你不要再用叹号说话了,我没力气揍你。他没来抓我,我们在万夏遇到的。”
  他当初连夜逃亡,思索了一番,还是把整件事告诉了姜以繁,包括他搬进来的当晚就被寇纵尘查到了地址。姜以繁惊恐万分,立刻要报警,苏昳劝了他好几天。但寇纵尘在姜以繁心里早已从可以托付苏昳终身的完美对象,蜕变成吃人的恶魔,随时会跳出来把苏昳啃得一干二净。
  “他竟然会出现在万夏,那不就是去抓你的吗?”
  苏昳一怔,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难怪寇纵尘看见他时毫不惊讶。
  “那可能是吧,他一向反对我和寇开夏扯上关系。”
  “然后呢,他骂你了吗,打你了吗…”姜以繁突然拱起鼻梁抽抽气,刚才还没注意到,房间里都是苏昳信息素的味道,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苏昳:“他不会,把你给标记了吧!?”
  “那倒没有。”
  “啊,那就好…”
  “他在地下停车场强制诱导我发情。”
  “噗——”姜以繁刚喝了两口水压惊,现下全喷在了地毯上。
  苏昳赶紧跳起来拍他后背给他顺气,但姜以繁看起来没什么气可顺了。
  “其实我也不确定。准确地说,是我和他在地下停车场的时候,我信息素突然产了极大波动。他看起来也很慌张,不知道是不是演的。然后他就开车带我逃到郊外,等我稳定了又送我回来。”苏昳费力回忆着整个过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去厨房重新倒了杯水搁在茶几,抱着双臂坐在姜以繁的单人沙发扶手上。
  姜以繁稍稍缓过来,逻辑思维重新占据上风:“咳,咳咳…没必要啊。如果是单纯给你个教训,找个私密空间或者直接来家里就好了,在公共场所情况也太不可控了。咳,如果他想…可他又没有标记你。”
  “他当时说要给我个临时标记,但我戴了止咬器,他打不开。”
  “苏昳,你真的相信那个止咬器只有你自己能打开吗?”
  苏昳沉默了。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但寇纵尘确实没有脱掉他的止咬器,所以他的大脑又开始乱了。
  姜以繁看他不说话,又指出了另一个问题:“还有,你的信息素波动明明改善很多了,我有时候甚至觉得你已经康复了。怎么会在非周期内突然这样?”
  苏昳还困在上一个疑问里,抱着手臂出神。
  姜以繁看着他,觉得他已经瘦得有些过分,几乎跟分化以后的那几个月一样了。他实在搞不懂,寇纵尘怎么会是个alpha呢,苏昳怎么可能接受一个alpha!
  “不然,你把房子卖掉,跑远一点儿吧。去西南,去茂边,有多远跑多远。”
  苏昳抓取了他的关键词,暂时跳出了那个疑问,低头苦笑:“我就算跑到南极,以寇大公子的能耐,找到我也只是时间问题。我除了做网络寄虫,半点谋本事也没有,跑不跑有什么意义。而且…”
  他“而且”不出来。那间房子,他舍不得卖掉。
  当初浦州的家急卖,没赚到多少涨额。警方判定苏昳父母全责,对面一家三口被撞后不幸罹难,只留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因为当天没和父母弟弟一同出行而幸免于难。他卖房的钱绝大部分钱用于车祸赔偿,后来求医问药和购买各种类型抑制剂又花了不少,再剩下的就不是很多了。巷弄的骚乱和惨烈的车祸几乎传遍浦州,他只能独自逃去兰港,在远离市区的地段全款买下了这套小屋,并亲自布置——属于苏昳的,一个人的家。
  再后来,寇纵尘说他喜欢呆在家里,可母亲去世后,父亲再娶,他已没有自己的家。苏昳居然信了,允许他常常过来,他们一起做饭、锻炼、听新闻、打游戏,度过了一段非常温馨的时光。苏昳闭上眼,他们的身影就出现在那个家的每个角落。
  苏昳想到这里突然很悲伤,有种反复下坠却始终落不到底的无助,他讨厌自己陷入伤感情绪,甩甩头,站起身。“…算了。先这样,他总不能弄死我吧。”
  是的,只要他还有命在,问题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他也并非弱不禁风的小花。
  他又问了问姜以繁最近的情况,但姜以繁含含糊糊,只说最近很忙,他连最喜欢的酱汁焖锅都没心情吃。囤积的食材还留在那边的房子里,苏昳好不容易从冰箱搜刮出两块牛排和若干配菜,仔细煎好,连同被喷湿的地毯一起打包让姜以繁带走了。
  而他终于想起去洗衣间检查,他当时穿的整套衣服都被洗好烘干,整齐地挂在待穿区,包括内裤和短袜。他对着墙壁踹了两脚,很快又没了力气,瘫坐在瓷砖上。
  他真的想不通。
  第14章 信息素捕捉
  寇纵尘也想不通,但他暂时没时间深入调查,这些天他一直在为那天的意外善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