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弟弟!弟弟!你去哪了!”
  “搞死寇氏这群杀人犯!刽子手!不要放过他,他就是寇禹的亲儿子!”
  从身后飞过来几只矿泉水瓶,有只装了大半瓶水的正砸在苏昳后背,他疼得闷哼一声,向前踉跄几步,但顾不上太多,用力拨开四散乱跑抗议者向前挤去,想看看到底怎么了。
  寇纵尘身边的安保动作很快,几个人拦截冲上来的抗议者,余下几个护着他向总部楼内撤退。苏昳摘下墨镜,依稀看见寇纵尘手背被血浸红了大半,染至极度紧绷向下的嘴角,随着转身,消失不见。
  苏昳滞在原地,茫然地检视自己,帽子在刚才的推搡中挤丢了,发圈也不知道散落在哪。
  “哎?你是…你是苏?游戏区的主播,苏!”一个大学模样的男将苏昳拉离奔过去的几个人,并认出了他。
  “我不是。”
  “你就是!”
  “……”苏昳看着他脸上用马克笔写的抗议口号,点点头说:“好吧我是。但你能不能答应我,千万别在网上提今天看见我了。回头你私信我,我给你充个年卡报答你守口如瓶。”
  “真的吗!我就知道我没粉错人!…啊我不是说年卡!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你之前就帮着信息素缺陷病人说话!”他眼睛里满溢崇拜的光彩,晃得苏昳有些不好意思,拢了拢脸边的散发,说:“这儿太乱了,我带你绕一下赶紧离开,走。”
  “啊啊好!”
  苏昳扯着他从街角的小路迅速穿行。他之前为了制造接寇纵尘下班的惊喜,大半夜来这附近偷偷考察过几次地形。
  “哎?苏,你的衣服…是就这么设计的吗?背后这么大个开口。”
  苏昳听他说,自己也觉得不对劲,伸手一摸,背后竟真的裂开着,呼呼灌风,难怪这会儿觉得好冷。
  “可能是不小心刮到哪儿了,不用管。你从这,穿过这个口袋公园,就能到主路上,去吧,注意安全。”
  男大学还有些依依不舍,一步两回头地看他,苏昳朝他摆了几次手,他才离开。离开之前,他说,既然就剩的机会了,那他要祝福苏昳再接再谈,谈得热烈,谈得巧妙,谈得有始有终。苏昳没想男粉也这么八卦,警告他操心自己得了,管他谈不谈。
  挥别粉丝,苏昳接着往前走,绕过这片楼宇,就有往家去的地铁。信息素稳定后,他尝试坐过一次,很便捷,也很省钱。
  他钻过几棵胡桃树,来到后巷,前方窄路上很突兀地停着一辆灰色宾利,一个身量奇高的男人急吼吼地下了车,同时朝手机里嚷:“到哪了!目前安全吗?说话!…行,我到后巷了,你们快点!”
  他骂了句脏话,回头猛地与苏昳对视,整个人瞬间呆愣在原地,手机从掌心滑落,啪地砸在砖石上。
  “苏…苏先!?”
  “程曜!?”
  第41章 分飞
  程曜慌忙捡起手机,左顾右盼原地转了一大圈才找回舌头的控制权,脱口问道:“你怎么在这!?”
  苏昳勾下口罩,掏出兜里的抗议条幅扬了扬,程曜脸上顿时拧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撸了一把后脑的头发,甚至用力跺了下脚。
  正在他欲言又止的当口,大楼后门开了,几个黑西装男簇拥着一个人疾步走下台阶,程曜喊了声“老板”,立刻冲上去接应。
  寇纵尘脱了西装外套,握在手里,衬衫领子松垮着,捂住额头的手心多了一块止血棉,手背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擦,干涸后斑斑驳驳。苏昳从未没见过他这么狼狈和落拓的模样,一时看得怔住了。
  寇纵尘原本没什么表情,从看见苏昳站在那,眉头就越蹙越紧,他走过去,问苏昳:“为什么来这种地方?”
  苏昳回过神,感到可笑:“这是什么地方,不能来吗?那你来做什么,给你那个禽兽公司贴人皮是吗,越能负责人寇先?”
  寇纵尘可能有些眩晕,用力闭了闭眼睛,他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低声对苏昳说:“苏昳,我很抱歉。”然后他让身边站着的一个黑衣男再调一辆车过来,又嘱咐程曜:“你送他回家。”
  程曜根本不放心他,但在场人多,也不好直接忤逆老板,只能走过去拉开车门,不高不低地喊了句“苏先”。
  苏昳充耳不闻,他朝寇纵尘又迈了半步,拉开他捂紧伤口的手。
  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抛砸出的迸裂伤,五六厘米长的口子扭曲且塌陷着,横在寇纵尘左眉上方。苏昳伸出手指,没有触碰,虚虚地在伤口边缘描过半圈,瞳孔随手指升起,又缓慢落下。
  这个动作堪称温柔,寇纵尘舒开眉头,想去握他的手腕,声音中的冷绷也松下来:“没关系,我…”
  忽然,苏昳用拇指狠命按在伤口中央,重重碾过去,已经止住的血瞬间涌出,流过眉骨,啪嗒滴在寇纵尘骤然苍白的脸颊。
  “你干什么!”程曜大叫,旁边的黑衣人也都围了上来。
  寇纵尘横出一臂,随后摆了摆手。
  苏昳从齿缝中挤出一段颤抖:“疼吗?”
  当然疼。寇纵尘眼窝深陷,下颌绷紧,但他没有躲闪。
  “那些被你们抓去做活体实验的人又怎么说,他们不疼吗!”
  “苏昳!”程曜急得带上了哭腔,被寇纵尘冷冷扫了一眼,也只能噤声。
  寇纵尘拉起苏昳的手腕,用西装外套把他拇指上的血迹擦掉,擦干净后,并没有舍得松开。苏昳的手很凉,握住了,细窄一条,像一节寒玉。
  他垂着眼眸,缓慢又艰难地说:“任何一段进程,想要推进,都需要有人做出一定的牺牲。我没有能力对抗进程本身,也无法保全所有人。我只能做到不去牺牲你。你一直质疑我追求你的动机,现在我已经恶劣至此,却没有利用你做任何事,这能否可以为我洗清这方面的嫌疑了呢?”
  “现在洗不洗清这个还有意义吗?因为你‘赦免’了我,转而去伤害其他人,我就应该感到庆幸吗?我还得感激你是吗!?”
  “我不需要你的感激!”寇纵尘突然激动起来,一阵强烈的震颤从他紧握苏昳的手上传来。苏昳与他对视,眼看汹涌的情绪在那双深黑的眼睛里翻滚几轮,最后终于还是低落下去。
  “我不需要你的感激…”他又重复了一遍,“不要…感激…”
  苏昳胸口闷得发胀,仿佛所有厚重云层都叠压在心脏上,阻止它的跳动。他想反手去抓寇纵尘颤栗的手指,却在这一秒被放开了。
  寇纵尘向后退了半步,深吸一口气,短促地笑了笑,喃喃地说:“就这样吧,苏昳。”
  车来了,他在几个人的保护下,上车离开了。
  他转身的时候,苏昳看见他后颈的腺体附近又红又肿,贴的好像不是抑制贴,倒像止血贴,心里升起异样的感觉,却捕捉不到清晰的讯息,这种无底洞般的空落让他焦躁又疼痛,凝在原地,呼吸变得困难。
  程曜再次拉开车门,梗着脖子,大声强调:“请上车,苏先。”苏昳仍在失神,他又喊了一遍:“苏先,请您上车!”
  苏昳惊醒,不满似的暼了他一眼,走过去坐进了后排。
  车刚拐过两个弯,苏昳看方向知道这是回住处的路,他对程曜说:“我不回家,送我去真复康愈。”
  程曜气鼓鼓:“那我要问一下寇先,可不可以送你去家以外的地方,他没交代。”
  “你送我,应该由我来决定目的地吧。”
  “并不是。”
  “为什么?”
  程曜鼓足勇气打算从后视镜给他一记白眼,但由于疏,只翻了半个。“因为我是臭名昭著作恶多端丧尽天良的反派人物的爪牙,横行霸道是我的天职,我不会听正义使者差遣,只忠于我的主人。”
  苏昳不怒反笑:“学会阴阳怪气了啊,有长进。”
  程曜马上反驳:“我帮老板录你直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总要有点收获才对。”
  苏昳沉默了几秒,问道:“他还在录我直播?”
  “是的,每一场,而且都看了不止一遍。他还让我另外买了个硬盘,专门储存你直播的截图。苏先,可能我也不是那么懂,但我从来没见过谁喜欢一个人喜欢成这样。你怀疑什么都好,就是不应该怀疑寇先对你的感情。”
  苏昳低下头,捻了几下拇指,“我…没怀疑过。但,也不代表我必须接受。程曜,你有你的立场,我也有我的立场。”
  车里陷入了片刻静默。
  “你会遗憾吗?”程曜突兀地发问。
  “什么?”苏昳抬起头,一脸困惑。
  “假如从今天开始,你们再也见不了面了。你会感到遗憾吗?”
  “为什么是今天?”
  程曜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闷:“也可能是明天,后天…谁知道。如果他不再纠缠你了,彻底消失在你的活里,你会觉得比较好吗?”
  可是。
  可是苏昳没想过。
  他潜意识里有本小说,故事中他和寇纵尘中了某种诅咒,这辈子都要绑在一块,爱恨情仇,不死不休,经年累月地演绎种种俗套狗血的剧情。他从没想过寇纵尘有一天会放过他,离开他,尤其是在被永久标记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