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狱吏一愣,澹台信冷哼了一声:“他们是要留着命流放岭北的,翻不了身的人,没必要费心搞这些小花样。”
  “可是……”狱吏压低了声音,后面的话钟怀琛已经听不清了,“申公交代,他们最好病死在这里,以绝后患。”
  “申公那边我会去说,牢中已经死了一个郑寺了,钟家父子俩再一起病死,太蹊跷了。”澹台信看了一眼艰难撑在牢门口的钟怀琛,以他听不见的声音吩咐,“给他们正常的饮食,别让他们出什么意外。”
  狱吏唯唯诺诺地答应了,澹台信的目光越过钟怀琛,长久地落在他隔壁的狱门上。
  钟怀琛气力不济地歪过头去,等那阵头昏眼花的劲过去,澹台信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狱吏舀了一碗清水,浇在了他脸上,他再不复小时候的讲究,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了,胡乱地舔着那珍贵的清水,随后吃到了他入狱七天后第一餐正常的饮食。
  他最终活着走出了天牢,活着从岭北归京,活着等来了平反,可是年事已高的父亲却留在了苦寒的岭北。
  结束了颠沛流离,钟怀琛却总会回想起天牢里的阴翳——还有立在阴影里,眼神晦暗不明的人。
  那是他的仇人,钟怀琛在挣扎的梦里一遍遍重复,他迟早要杀了他,他们应该……
  ……不死不休。
  第2章 平反
  元景二十八年,钟怀琛奉旨从岭北回京,他与父亲身上的罪名平反,恢复了爵位,云泰节度使的任命也送到了钟怀琛京城暂居的院里。
  老侯爷已经病故,可平了反就是不一样,昔日的亲朋故旧又全都回来了。有些是真朋友,不少还在两年前一起受了落挂,现在重新相聚在京城,值得欢宴一场;有些则是墙头草,钟家失势的时候一溜烟地躲了,可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钟怀琛也脱不开应酬。
  这样昏头转向地在帝都繁华了泡了好些日子,少年时最好的朋友邀他去京城最豪华的和鸢楼,钟怀琛也有些提不起兴致。
  没兴致,所以再好的酒也易醉,散宴的时候钟怀琛觉得自己是真的喝得有点多,不然也不会一边觉得自己太过无聊,一边又一次次地挥开长随钟旭的劝阻,往城北来了。
  都怪陈青丹那个碎嘴子,吃酒便吃酒,偏要讲些不好笑的笑话来听,灌了两碗黄汤,就拉着钟怀琛,跟献宝一般对他讲:“大哥,知不知道澹台信那王八蛋有多潦倒?他出了事之后在牢里关了大半年,撤了职府邸也没了,澹台家怕被牵连,赶紧给他撵出了澹台府,现在他住北街养病,就是那些贱民扎堆的北街!”
  钟怀琛当时就觉得扫兴,但酒意上头,反应慢了一刻,他莫名其妙地追问道:“北街哪儿?”
  陈青丹立刻回道:“北街甲三巷,院子里种了棵玉兰树。”他窥探着钟怀琛的脸色,讨好道,“大哥,只要,兄弟一定找人好好地‘照顾照顾’他。”
  钟怀琛当时轻蔑地嗤笑了一声,看表情就像是不屑与一条癞皮狗计较一般,旁边关晗是个聪明人,不会扫人兴致,立刻又寻了其他京城的趣事讲给钟怀琛听,澹台信的事就像翻过了。
  直到酒宴散了,陈青丹和其他几个钟怀琛少年时候的朋友都喝趴了,被人扶着回家,钟怀琛没醉得那么厉害——但也难说——要是没醉,他应该不会不听钟旭的劝阻,一言不发地往城北走去。
  *
  玉兰树因为昨晚的一场雨花谢了大半,院子里地势不平,积着一大滩污水。
  钟怀琛只听说澹台信出狱之后是无职抱病,但亲眼看见澹台信的时候才意识到病不是个托词。上一次他们见面还是在天牢,钟怀琛连坐都坐不起来,澹台信却是春风得意,刚一接到出任云泰节度使的圣谕就来他们父子面前耀武扬威。
  世事无常,风水轮流转,才不到三年,两人的处境竟然就这样颠倒了。
  等钟怀琛反应过来的时候,澹台信已经被他从屋中拖了出来,跌进了泥水里,撞得玉兰树又掉了一阵花瓣。
  钟旭拦腰抱住了钟怀琛,拦着他不让他再扑过去:“主子,使不得!”
  澹台信借着这个机会,抓住了树干,强撑着自己在钟怀琛面前站直了身子。
  钟怀琛眼里只盯着澹台信,耳边却环绕着妇人的叫骂和小孩子的哭声,他紧皱着眉,再一次想挣脱钟旭。
  “我当是谁,”澹台信爬了起来,靠在树上看不清喜怒,随手擦了擦脸上的泥水,咳了好几声才发出沙哑的声音,“侯爷光临寒舍,有失远迎了。”
  “可不敢劳动义兄来迎……”钟怀琛其实已经醉了,但醉了的人是不会承认自己醉的,只是说话做事,净挑平日里做不得的事来。他毫无征兆地抬脚,钟旭扑上去都没来得及拦,澹台信拖着病躯更没能躲开,硬受了这一脚,重新跌回了泥水中。
  钟旭直接给钟怀琛跪了,死死拉着钟怀琛的衣袖,一个劲儿地喊着“主子使不得”,澹台信却挣扎着重新站了起来,似乎全不在乎地甩了甩手上的水:“拦他做什么,你主子心里有火不痛快,不让他撒出来怎么能善了?”
  钟旭本就架不住钟怀琛,听澹台信还搓火,没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澹台信看见了,眼神冰冷地笑了一声。
  他强撑着站直了身子,钟怀琛也推开了钟旭,两人荒唐得默契十足,竟然同时扑上前,扭打在了一起。
  他们算是师出同门,只是澹台信比钟怀琛大了七岁,钟怀琛进军营的时候,澹台信已经是一营指挥使,官至都尉。
  他们还没有动真格地拼过你死我活,钟怀琛从军之后他们也切磋,但那时澹台信的狼子野心还敛藏着,和营里其他将士一样总让着他,跟其他人一样恭维他有其祖父的风姿——钟怀琛当时总为这种夸赞恼怒,让他觉得自己总活在祖辈的阴影下。现在看来他还是太不谙世事了,从没想过澹台信说这种话的时候,心底里藏的又是另一番滋味。
  钟怀琛心里堵,又说不出来为什么,索性归咎于对澹台信的积怨。
  多年前仰望过的人,那些嫉妒和羡慕的影响比钟怀琛想象得还深,他没想到自己能够轻易地揪着澹台信的领口将他掼在泥水里。但澹台信也不肯轻易地服软,哪怕现在病得站都站不稳,也足够他拽着钟怀琛一起倒下惹上泥污。
  钟怀琛偏头吐了一口带着血沫的泥水,推开钟旭,钳制着澹台信让他不得翻身,不无讽刺道:“义兄忘恩负义,从阉党那里卑躬屈膝讨来的前程,好像也没有那么光鲜啊。”
  澹台信已经力竭了,但这人也算是个了解钟怀琛的对手,他半边脸埋在泥水里,依然冷笑道:“不及小侯爷,顶着一个姓,不用拼命也不用求人,自有远大前程拱手奉上。”
  钟旭拉架也跟着沾了一袖的泥水,听这话就知道要糟,这算是钟怀琛的逆鳞所在了。果然钟怀琛猛地把钟旭推开,扑上前扼住了澹台信的咽喉,是下了死手的力道。
  有童音带着哭腔喊“爹”,只有钟怀琛腰高的小孩挣脱了母亲,扑上来一头撞在钟怀琛身上,钟怀琛不耐烦地挥开他,结果被小孩抓着手狠狠地咬了一口。
  钟怀琛吃痛将他甩开,小孩结实地摔在地上,“哇”得一声哭开了,原本一直躲在屋里不出来的女人这时也扑了上来,尖声喊着“阿宴”。
  钟旭赶紧借机死死箍着钟怀琛,没留意什么时候澹台信爬了起来,一拳挥了上来。
  澹台信眼睛通红的,不知道是烧的还是沾了泥水红起来了,这一拳也没有留力,甚至挥出去之后自己站不稳单膝跪在了地上。
  钟怀琛几乎立时就感觉到了齿间的血腥味蔓延,这下子钟旭也不劝架了,扑上去要和澹台信拼命。钟怀琛反而拉了他一把,因为耳朵嗡鸣里夹杂了马蹄声,也对,半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巡防营自然要来查看。
  巡防营的领队认得钟怀琛,也认得澹台信,多少知道这二位的恩怨,他不愿得罪钟怀琛,也怕真弄出了人命不好交代——澹台信自己再不济还是官员之子,父亲和哥哥仍在朝中,就算他现在混迹在了贱民堆里,也不是真的就命同草芥。面对这种情形,巡防营的人一个头作两个大,好在钟怀琛像是一瞬间醒了酒一般,没等他开口劝就带着钟旭径直地出门走了。
  第3章 访客
  第二天早上谢盈环起来的时候,澹台信已经挑了水回来,在院里洗昨天的脏衣服。他颧骨上的淤青未消,谢盈环也不知道该跟他说点什么好,总不好直接问他昨晚是否真的睡着了。她自顾自地坐在屋檐下纺纱,只在擦身而过时撂了一句:“水别倒在院子里,老积着都快长霉了。”
  “环姐儿,”澹台信晾衣服时忽然叫她,“钟怀琛还有些日子才回云泰,他在京城的日子里,你要不回乡下庄子住些日子?”
  “您这话真奇怪,”谢盈环停了手里的动作,“这院子是谁买的?要躲也不该是我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