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
  朱青对着张蛰宽阔的背影,轻轻喊:“阿蛰”
  她躺在的白色幔帐里,只拂起一半,开出一个缺口。
  张蛰一凑近,把缺口补上,将外面日光遮住,她完全被张蛰和帐子包裹起来。
  张蛰高大的身躯努力俯下,垂着的手指不安地抓紧衣摆。
  他迷茫又伤心的神情,唤起了朱青的勇气。
  她躺在妹妹的床上,这张最干净最舒服的床。
  侧过脸,勾过张蛰微微颤抖,滚烫的,散发着铁锈味的手指。
  用凉凉的嘴唇,碰了碰。
  这是昨日张蛰没落下的吻。
  她不是没想过,也许张蛰是她的井盖。
  但此时,她很清楚,不需要井盖,也不要变成可以进进出出的老井。
  寒冷给了朱青重新开始的胆量。
  张蛰却脸色煞白。
  他以为朱青突然的亲切,是想把他推开。
  张蛰沉下脸,眼底晦暗不明,他强壮的手臂撑在朱青身侧,毫不犹豫吻住朱青的唇。
  一触即离,神情郑重严肃,比划着:“我们择日成亲。”
  似乎还担心朱青不认帐,又吻了一下,只是这回没了刚才的硬气。
  他皱眉红着脸,高挺鼻梁呼出的气息打在朱青脸上,柔柔的,小心翼翼的。
  看张蛰误会,朱青笑了出来,没笑几下就连连咳嗽。
  *
  朱柿一直在院门守着,听到姐姐咳嗽,连忙转身倒水。
  她拿水瓢,弯腰舀了一勺,突然感觉后颈有股凉气。
  朱柿想到什么,猛地回头。
  笑容定在脸上。
  一张阴柔俊俏的脸,近在咫尺,紧贴她的后颈。
  辽闻够了,直起身。
  他嘴角勾着,但笑不达眼底,眼里的竖瞳飞速收缩,一张一合,定成竖状。
  啧,浑身都是那家伙的冷腥味。
  白蛇的脸扭曲一瞬,狠意一闪而过。
  朱柿却抓住辽手臂,绕着他看了一圈。
  游医大夫变回来了。
  辽一身靛青白袍,勾勒出修长的身姿,淡淡竹叶香气十分清新。
  朱柿嘴唇微张,仔细盯着多日不见的游医大夫。
  辽透过唇缝,看到舌面上的鬼虫,比之前小了许多。
  昨夜他死里逃生,实在咽不下那口气,躲在院外暗处,伺机而动。
  想不到竟然等来了逃跑的鬼虫,虽说只有一半,但比他这些时日得来的都多,剩下的那半,他势在必得。
  等拿到手,就把这凡女拖回洞穴……当然,他要先把鬼公子大卸八块了。
  想到昨夜的羞辱,辽捏住朱柿的脸,指尖用力,像要把她的脸掐出汁水一样。
  朱柿疼得去掰他手指,辽顺从地松开。
  但另一只手深深插进朱柿头发,低头咬住她的脸,用尖牙磨了磨,是动物咀嚼食物的动作。
  辽舔了朱柿脸上咸津津的汗,吮够了她的软脸,干脆利落松开,往柴房走去。
  朱柿挠了挠被咬红的脸,没明白是什么情况。
  “过来,你姐姐病得很重了。”
  辽换上游医的笑脸,踏进柴房,谦和耐心地给朱青看诊。
  朱柿眼睛亮了亮,紧挨着辽,满脸期待地等他给姐姐治病。
  辽为朱青把了会脉,佯装针灸,实则用妖力驱出一些阴气。
  张蛰明显感觉朱青脸色好了起来,他连忙比划,问朱青是不是能好。
  辽只说还差些草药,让朱柿随他去采。
  朱柿却皱起脸,她告诉辽,不能离开姐姐的。
  辽阴恻恻笑了笑,抓住朱柿额头露出的丝线。
  “你说的是这个?
  “这只会让你姐姐病得更重。”
  他挥挥手指,切断两人相连的丝线。
  第1章 托起潮湿的手臂
  给朱青输送阳气的魂线断开,还没落地就化成沙沙灰烬,四散而去。
  辽身体微微前倾。
  脸凑到朱柿正面,笑容缓慢绽开。
  “再不快些,姐姐该难受了。”
  他嘴上叫着“姐姐”,眼底却毫无亲昵。
  淡淡的蛇腥气打在朱柿脸上。
  朱柿看不见魂线,只知道辽动了动手指,她立刻感觉四周变热了,后背冒出一股汗。
  与此同时,朱青平静躺在床上,面无异常,后背却开始浮现点点黑斑。
  朱柿对辽的话无动于衷,一屁股坐到院子门槛上。
  她抬头看辽,软软笑着,语气很坚定。
  “要等无序回来。”
  辽瞬间拉下脸。
  他面无表情凝视朱柿,浑身散发出压迫感。
  一直在屋里的小黄狗立刻钻出来。
  匆忙又小心地嗅了嗅辽的袍角。
  当着朱柿的面,辽忍下一脚踢开它的冲动。
  谁知小黄认出他是先前的白蛇,满脸嫌弃,扭身跑到朱柿面前,用湿湿的舌头舔她的脸。
  留下肥嘟嘟的背影对着辽,欢快的尾巴里满是得意。
  辽咬咬后槽牙,想起先前这畜牲对自己的羞辱,眼底闪过阴狠。
  他放柔声音:“不去也无妨。”
  “起来。”
  苍白手指抓住朱柿手臂,强硬抱起。
  另一只手抵住她的后背,沾了满手汗液。
  但辽却很喜欢,轻轻翻掌,让朱柿热津津的汗涂满自己的手。
  朱柿被他抱着,心不在焉,频频望向半掩的柴房。
  辽故意颠了颠怀里的朱柿,戏谑道。
  “真是好沉的一个傻柿子。”
  果然,朱柿立刻扭头,委屈地看向辽。
  他用哄孩子的语气:“没有小柿帮忙,我一人采不到药的。”
  辽的示弱让朱柿有些动摇。
  他看在眼里,抱得更紧了。从背后看,辽背肌隆起,手臂紧绷,宽肩窄腰的。
  就在朱柿犹豫时,辽趁其不备,在她后脑勺施法。
  朱柿立刻昏睡过去。
  辽放下她,驱出巨蛇,小院瞬间被无形的巨蛇盘住。
  放出的白蛇和巷子一般粗,绵延数十米,以小院为中心,一圈圈围起来。
  蛇身挤满了巷子,巨大蛇头“啪嗒”一下重重摔在巷口。
  四周精怪逃散开。
  在巷口卖板栗的小贩,紧挨着蛇头。直径一米,绿莹莹的蛇瞳,轻轻往下转,看了小贩一眼。
  吐出的蛇信子又长又宽,在行人身上穿插。
  几人端着碗吃早饭,孩子们在扔石头玩,他们只是奇怪怎么有股寒气在身上扫过。
  辽设下结界。
  他不打算再迂回,势必要拿到那半只鬼虫。原本想带朱柿到僻静之处,再潜入她梦中夺取。
  谁知朱柿这么固执……
  既然如此,在此地也无妨。
  *
  朱柿倚靠墙边,小黄狗用头拱了拱,咬住她衣袖拉扯。
  辽朝朱柿走去,小狗立刻呲牙低吼,露出狰狞犬齿。
  辽嗤笑一声。
  当初就是这几颗牙咬住自己,害他差点掉成两节。
  辽化成白蛇,慢悠悠地游过去,在快要碰到朱柿时,小黄狗扑过来撕咬。
  白蛇“啪”地缠上去,强韧有力的蛇身绞了绞。
  仅仅一息,碗口粗的白蛇松开。
  地上的小黄狗一动不动,嘴边有几颗带血的犬牙。
  白蛇绕着朱柿的小腿,一圈圈往上缠绕。
  朱柿被白蛇绑紧。
  角落里一人一蛇慢慢隐去。
  *
  日光越来越盛,院子里的一切一览无余。
  柴门半掩,此时,只要张蛰偏头往外瞧,就会看到小狗静静躺在院子里。
  但张蛰的神思全系在朱青身上,只听到朱柿和游医交谈过几句,以为他们出去采药了。
  朱青睡着,四肢经脉却在无声断裂。
  *
  辽钻进朱柿梦里。
  却发现她神窍未开,把他格挡在外。
  辽强行破开,长驱直入,堵了多年的关窍瞬间畅通。
  朱柿头顶猛地一抽,尖锐刺痛贯穿全身,汹涌的暖流从头顶,一点点充盈到脏腑。
  她闭着眼,眼睫不停地颤动。
  无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却被身上白蛇越缠越紧。
  *
  梦里,朱柿侧躺在草地上。
  风很舒服,软软的。
  清清凉凉的草片贴在脸上,鼻腔里是叶片折断的苦涩味,以及潮湿的泥味。
  朱柿慢慢睁开眼,呆滞了一会。
  她觉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眼前的一切变得很清晰。
  从前,朱柿眼中的世界是雷雨天狂暴的天空。整片天都黑沉沉的,东一块闪电,西一块乌云,引着她的眼睛四处落,毫无条理。
  现在她看到的,像一片晴朗的天,哪片云更大更小,哪片云更近更亮,全都清清楚楚。
  这种感觉,朱柿一时想不明白,她懵懵懂懂坐起来。
  这才发现,小小一团的白蛇,盘在柔软的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