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他总会煮一锅好化食的稀烂米粥,再做几盘小菜,朱青就这么吃胖了。
  眼下,朱青看着张蛰挽起袖子炒葫芦瓜。
  他肌肉分明的小臂,被袖子边沿框紧,白色烟气往上蒸,停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
  因为朱青盯得太久,张蛰动作开始有些笨拙,不流畅。
  朱青毫无所觉,只是看着这样康健干净的张蛰,有些黯然。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打开手里的点心,不吃,放在手心捏了捏。
  朱青看到自己的指甲很薄,很苍白,病恹恹的。
  她有些后悔,先前病中一时冲动,竟然吻了张蛰。
  她配不上的。
  张蛰心太软,兴许现在这样,是不得不对自己尽责……
  饭菜备好时,张蛰看到朱青在屋里拿东西。
  是一件棉布礼衣,当年艳红嫁衣变了暗红色。
  当初朱青及笄后定亲,娘亲为她准备了嫁衣,后来亲事没了,再后来小院里出入各色不相干的人。
  这件衣服被压在箱底,再也没拿出来。
  袖口彩线绦边,衣襟的蝴蝶盘扣,都是娘亲做的。
  唯独旁边灰扑扑绢面头簪是买的。
  上面大朵的绢花被压扁了。
  当年待嫁,朱青总拿出这个头簪,插在发上试,上面的流苏摇摇晃晃,很灿灿。
  如今朱青想修一修绢面,但完全想不起来是哪个小铺做的。
  一直在身后的张蛰,突然伸出手臂,朱青吓了一跳。
  张蛰接过头簪。在他的手上,被压扁的绢花显得更加破烂,稀稀拉拉挂着。
  朱青忍不住笑了笑,有些释怀。
  坏就坏了,扔了就好。
  张蛰却让朱青先吃饭,自己拿着绢面簪花出了门。
  朱青不记得哪里买来的,但张蛰记得。
  当时年纪尚小的张蛰,喉颈刀伤刚好,彻底成了哑巴,邻里孩子想和他玩,他却愈发沉默,不爱搭理人。
  只是偷偷跟在那个救过他的姐姐身后。
  他看到,朱青出入河边的珠花铺子,一直甜甜笑着。
  张蛰带着簪花直接出门,朱青想让他先吃饭,但他一双长腿,早就走出巷子。
  朱青为难地看了一会张蛰的背影。
  他闷头干事的作风,让朱青心口酸涩。
  朱青把门关好。
  突然听到墙外有脚步声响起。
  她没在意,只当有人路过,在桌前坐下,准备等张蛰回来再动筷。
  墙外却传来碎石子的落地声。
  “咯咯、咯咯、咯咯”
  声音越来越高,往从墙根往墙头蔓延。
  有人在爬小院外墙。
  朱青“蹭”地从凳子上站起来。
  墙上冒出一个男人的脑袋。
  露出的大脸,青青肿肿,眼神凶狠。
  是那个被张蛰打过的矮个男人。
  他面目狰狞,死死盯着院子里的朱青,屈腿蹲上墙头。
  朱青脸色白了一点,慢慢后退。
  男人一跳下墙。
  刚落地,就伸手去抓朱青头发。
  往河边铺子走的张蛰一无所知。
  他还在想,日头真是好,一会回去把朱青编的竹筐也拿出来晒,去去呕的潮气。
  光斑洒在张蛰后颈,随着他的步伐时隐时现。
  *
  黑漆漆的山林。
  深夜,小茅草屋外没有一点动静。
  刚才屋里白蛇弄出的巨响,以及茅草纷纷落下的声音,惊到了外头的马。
  白色高马嘶鸣一阵。
  屋里靠墙的角落,不知伤得多重的无序,侧躺着,身上盖了些茅草。
  月光从上方,破孔的茅草屋顶射入。
  光柱中有扬起的粉尘,星星点点,颗粒一闪一闪。
  有道光柱,正好刺在无序的颈部。
  亮色的切口,仿佛是割进他脖子里的刀剑。
  现形不久的小黄变回小狗木雕。
  地上的白蛇魂体也消失不见了。
  朱柿的鬼力本就越来越稀薄,刚才为了支撑小黄现形,她的力量几乎耗竭。
  朱柿感觉一阵眩晕,耳朵里灌满了嗡嗡的鸣叫声。
  缓了会,她咽下胸口欲呕的恶心感,赶紧把小狗木雕捡回来。
  踉跄跑到无序身边。
  被白蛇的动静震得伤势加重,无法起身的无序,平静躺着。
  手里还握着剑,一只断腿诡异曲折。
  无序面无表情,还在一丝不苟地捡自己身上的茅草。
  朱柿急急慌慌,蹲过去,替无序拍掉茅草。
  结实的肩上,手臂上,最后是无序脸上的草屑。
  朱柿拍拍无序清俊英挺的侧脸,轻轻捏走粘了汗的茅草丝。
  她的指尖碰到无序的瞬间。
  无序微微皱了皱眉,放下剑柄,握住朱柿的手。
  “怎么这么冷。”
  无序看不到,月光下,朱柿手心泛着白青色的寒意。
  她的身体,氤氤氲氲的皮肤,仿佛快要消散了。
  第1章 前世剑柄、水缸倒影
  “怎么这么冷。”
  月光下,无序握着朱柿的手。
  他手背上一道道鲜明的青筋,手心包着朱柿半透明的指头。
  整个茅草屋都沉默下来。
  朱柿不住闪动着眼睫,面容不安。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手怎么了。
  寂静中,昏暗的墙壁上,有绿色的血迹,纷飞的茅草,地面凌乱的碎屑,还有受伤的无序……
  茅草屋的混乱,和朱柿的心绪一样,她觉得自己把一切搞砸了。
  明明说好要帮无序找到法器,说好了要救姐姐,但现在被她办得一团乱。
  小白突然出现又突然受伤,血流得到处都是,最后消失了生死不明。
  就连无序也因为她断了腿。
  朱柿轻柔地摸了摸无序的断腿,声音颤抖。
  “无序你疼不疼?
  “我来帮你,你会好起来的,和以前一样好。”
  朱柿看到无序原本稳稳挺拔的长腿,此刻无力扭曲。
  她的眼圈红了红,有一点点泪水在眼底晃荡。
  朱柿哄孩子一样,抚抚无序的脸。
  在上面亲了亲,亲到了无序的胡茬。
  她还想动用鬼力,可惜力不从心。
  朱柿的唇从无序脸上离开时。
  无序感觉脸被一颗凉凉的,充满水分的果子按了按。
  一触即离,很怯怯。
  无序突然笑了下。
  粗粝磁性的笑声让朱柿心口一麻。
  “像从前一样……可没什么好的。”
  无序一直紧锁的眉头松开。
  有那么一瞬间,冒冒失失的朱柿带来的失控感,让他觉得很轻松。
  他侧躺起身,一只手臂支着身。
  动作间,粗布衣衫贴紧身躯。
  透过褶皱,可以看到无序稍一发力,两侧背肌展开,背沟深陷如渠,肌肉收束向窄腰。
  无序重新拿起剑,握剑柄的指节骨发白。
  他不想再多言,刚才那条妖物为何找来,朱柿又为何突然动手,种种疑虑,无序都觉得不必追问。
  他等了朱柿这么久,仅是想还她恩情。
  现在朱柿情况不好,随时都会消失,当务之急便是助她脱困。
  无序把剑递过去。
  利剑无声来到朱柿眼前。
  “你说过的法器,现在就可以取出来。”
  朱柿猛抬起脸。
  身子往后一退,露出措手不及的恐慌。
  *
  正午日头正盛,小院外没人走动。
  院子里,矮个男人抓住朱青头发。
  朱青立刻挥掌,抬脚踹去。
  “放手,放开我!”
  矮男人拧住朱青后脖颈,抽了她脑袋一下。
  “闭嘴!再动,再动以后有你好看!”
  矮男人眼神怨毒,嘴里一直威胁着。
  朱青的发髻歪了,浅黑发丝散下几缕。
  她神情犹豫,似乎在忌惮什么,挣扎渐渐停住。
  男人见状很满意,抬高下巴,大鼻孔翕动几下。
  刚刚还敢还手,气势汹汹的女人,被自己稍稍一吓唬就蔫了。
  朱青露出的白皙脖子,被他拎在手里,后颈的骨头硌手。
  这才是他熟悉的朱青。
  朱青一直像家里的呆鹅,一拧住脖子,就会顺从地任人蹂躏。
  自从男人被张蛰打完扔到街上后,在医馆躺了好几天。
  他跟只街角的蛤蟆一样,暗中盯了张蛰许多日。张蛰照常在镇上干活挣钱,在朱青小院里出出入入。他倒好,浑身疼,赔了药钱不说,还丢了外乡的买卖。
  男人一直等着张蛰落单,好把仇报了。可那小子天天被人围着,不是上门做东西,就是往朱青那跑。
  男人实在气不过,就想把朱青打一顿,解了这口气,反正他一会就离开镇子,谁都找不着他。
  矮个男人在心里盘算,手里还抓着朱青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