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这男人最大的兴趣爱好其实是把自己关起来,远离人群,独自调香。他的成名作就是这么问世的,叶知逸记得那会儿他把自己在私人工作室关了整整五天。
  饭也吃得很少。
  他每次去送饭,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就会怀疑老板猝死了。
  为此他向裴弋山提出建议:在门上开道窗,透明的,像学校里那种,免得他终日惶惶。
  裴弋山问他是不是怕他死了拖欠他工资。
  “下次我进去前先给你转账。”
  耀莱还没问世时,裴弋山尤其擅长这种黑色幽默。
  等资本入场,雪球滚大以后他就没那么爱开玩笑了,情绪愈发内敛,也不再有机会把自己关起来调香。他有了很多新的工作,也有了新的助理,一天忙过一天。
  叶知逸不是幼稚的人,他的冲动和他的上一份本该是铁饭碗的工作一起被埋葬了,导致他看起来比同龄人成熟许多。
  裴弋山只比他大2岁。
  但他常常感觉对方实际比他大20岁。
  活在高压之中的人都像被打了催化剂,不得不冷血,残酷,在斗争中抢夺钱权,失去本我。
  当然,不能算苦。
  只是绝对没有看起来那么快乐。
  最开始裴弋山在业界的风评都是负面居多。
  这几年渐渐好转,或许是大家认识到他绝不是昙花一现。
  把他扶起来的山越资本是西洲的老牌资本,做建材起家,靠地产发家,其下基金公司一直在跨界做风投,耀莱无疑是它们投注最成功的,裴弋山本人做事非常果决,对市场敏感度超群,在资本的扶持下如虎添翼。
  倒是很久之后叶知逸才知道,山越资本的祝董曾是裴弋山的养父。
  他本人很早就没了父母。
  有传言称他早年为了夺权设局谋杀了对方一双儿女,被扫地出门。
  就这么他还能杀回来让山越心甘情愿拉一把,手段不可谓不高明。
  心狠手辣的野心家名头被冠在裴弋山身上,把他衬得更加无情,神秘。裴弋山不爱解释,非必要情况他这人不大乐意面对媒体,叶知逸怀疑自己是世界上少数几个知道那些故事都是瞎杜撰的人。
  他认识裴弋山那会儿对方刚被扫地出门不久。
  当然,他比他更狼狈,被警队除名,且终生不能再进入任何公检法行业,大学彻底白读了,自暴自弃在酒吧当保安。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叶知逸因企图从一群流氓中拯救一个被下药的陌生女人,跟对方撕打,头破血流。场面很惨烈,很多人看热闹,没人帮忙,除了买醉中的裴弋山。
  把被推搡到他脚下的叶知逸拉起来,然后就加入了打斗。
  想来是心里有愤怒要发泄。
  结局是二打五还完胜。
  警察劝他们私下处理,对面伤势更重,虽不占理,出了门还是咬着要赔偿。
  叫得最凶的人被裴弋山赏了一个窝心脚,踢飞好远,在警察局门口。叶知逸懵了,接着他看见裴弋山从一直携带的行李箱里抽出一叠现金,甩到对方身上,问够不够。
  “如果你受得住,还要赔偿,我不介意再重复。”
  小流氓们拿钱仓皇逃走后,裴弋山邀请叶知逸跟他一起去医院。
  毕竟他们也受了伤。
  在亮白的,安静的走廊里等待叫号时他们聊起天,一句一句,度过一个通宵。裴弋山知道了他朝不保夕,马上又要失业的潦倒现状,走的时候突然问他要电话号码,说有机会以后带他一起干。
  于是叶知逸今天能够陪在这里,给他开车,经营起餐馆。
  车窗外的天幕泛起鱼肚白,日出将至。
  道路尽头很快会充满光芒。
  叶知逸依稀记起,他们上一次共同看到这样的景象,就是初遇那天。
  “裴总,还记不记得我们以前一起看过日出?”
  他忍不住问。
  太矫情了,叶知逸想,他说这些干什么呢,是因为夜里无眠的躁动不安吗。
  “记得。”
  后排裴弋山回答。
  “那会儿你正像找到知己一样跟我说‘杀人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杀过人,这说明不了什么’,像个法外狂徒。”
  “太年轻了,”叶知逸被自己蠢笑了,“完全没留意到你说的是‘养父误以为我杀了人’,选择性只听后面四个字。“
  彼时,落魄的他们在彼此面前有奇怪的真诚。
  到一年后叶知逸意外得知,本来那个晚上,裴弋山打算喝完酒以后烧掉那一行李箱钱,找条河自尽的。
  他家老宅拆迁了,他说那感觉像世界上唯一的留恋也消亡了,取钱的时候他就幻想给自己来一场盛大的死亡。
  无巧不成书。
  谁能想到那块地几年后变成了健身公园,而裴弋山会隔三岔五去游泳。
  “裴总。”
  叶知逸又喊他。
  闹不清自己为什么多了这么多感慨。
  心里充斥着乱七八糟的情绪,不吐不快。
  “如果没有你,也绝不可能有今天的我。”
  “怎么突然说这些?”
  裴弋山的声音很沉,他透过后视镜看到他的脸,猜到他开始困了。
  “看到日出,有感而发吧。”
  这是叶知逸在对方阖眼前的最后一句话。
  第33章 .只要你别再哭
  薛媛是在裴弋山出门以后才真正睡着的。
  那之前她虽然身体像被拆散了一样提不起劲,但意识格外清醒,即使闭着眼睛也知道,裴弋山给她清理身体,上药,穿衣服,后来他又自己去洗澡,回来摸着她头发,叫了一个名字——小月亮。
  都说男人动情时会想起最爱的人。
  原来千年寺那盏长明灯背后的主人叫小月亮。
  土得要死。
  她生气地想。
  房间里一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裴弋山始终没有拉开窗帘,薛媛也爬不起来,只能勉强地把浑浊的味道一口一口吸进肺里。肉体很沉重,灵魂飘到半空,整个过程她都是清醒的,无耻的身体记住了每一次撞击,每一个吻,以至于结束后,她只能像一具尸体任裴弋山摆布。
  她感觉很耻辱。
  尤其是做到最后阶段,被对方蛮横地,从后咬住肩膀或脖子时。
  她整整被咬了三次,被迫发出微弱嘤咛。
  耳畔蓦地传来柳蓓蓓曾经的警告——他杀过人。
  她那会儿觉得他杀过人不奇怪,现在开始怀疑他是在床上杀人的,那么凶,她要是身体再差一点多半就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
  诸多复杂的情绪在她脑海里对冲,嗡嗡轰鸣,最后她在这样的混沌中进入了睡眠。
  一个梦也没有做。
  就像突然死了。
  “薛媛?薛媛?”
  黑暗中有个声音在不断喊她的名字。逼得她抬起沉重的眼皮——
  叶知逸担忧的脸猝不及防映入她眼帘。
  薛媛吓得一口气差点没有提上来。
  她惊惶地看着他,房间昏暗,窗帘下摆透出线条型的光,他站在床边,她抱着被子坐起半个身子时发现门外还站了三个中年妇女。
  不晓得为什么她有种被捉奸在床的无措。
  “现在已经下午三点多了,裴总让我安排家政来这里做清洁,她们到了后,在门口敲了十分钟都没有反应,所以联系了我。我有一把2002的应急机械钥匙,怕你出事,才擅自进来的……”
  见她醒了,懂得非礼勿视的叶知逸立马移开目光,一边解释一遍朝外房间门口走去。
  “总之你没事就好,穿好衣服出来吃饭吧。”
  他挥手吆喝门口的保洁,让她们先收拾客厅,接着关上了卧室的门。
  已经三点多了?
  薛媛还以为自己只是稍稍闭了会儿眼睛。
  她竟然累得连有人敲门,进屋都一点不察觉,难怪叶知逸会以为她出事了。
  强撑着身体坐起来换衣服,眼前凌乱的床单让她困窘得恨不得以头抢地。双膝酸痛,艰难下床,慢吞吞拉开窗帘,房间瞬间亮堂,她走路的样子像是缺少润滑油的机械人,摇到客厅,保洁阿姨们正在井然有序的工作,擦玻璃、拖地、用除螨仪吸沙发……
  叶知逸不见踪影。
  薛媛走进卫生间洗漱,发现里面放着一些家政自带的工具。
  一个阿姨跟进来,拿起一把毛刷,顺便问她洗衣机在哪里,她说二楼有专门的洗衣房,等刷完牙后,便看见阿姨把卧室的被单拆下,抱上楼梯,步履匆匆。
  通常家政每半月来一次。
  上次来时只有一个人,工作内容也不多,就基础扫除。
  薛媛在沙发看书,两人相安无事。
  今天莫名其妙来了三个,跟开荒一样。整个家里忙得像容不下她。
  身体大多数地方仍在隐隐作痛着,刷牙时对镜检查,脖子和锁骨上遍布吮咬留下的红痕。薛媛很想洗个澡,像清洁房间一样彻底清洁一下自己,问阿姨大概要打扫多久,阿姨说最快得两个小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