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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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二道:“这两枚印,就是这座山的免罪令。有没有用,用不用得上,眼下谁也不知。可这是师父和阿难不能动的立场。你今晚必须下山。不然,一会儿师父醒了你怎么交代完颜聿的事?一会儿阿难上来,你和你兄弟怎么办?跟你说吧,他现在就从山下呢,恰巧沈轻也在呢。今日你不下山,你我当中,要抹去一个。不管你我如何,师父和你那兄弟,都得‘没’在我们前头。何必呢?
  “你下山后我会告诉师父,你为了救完颜聿才策划了今天的一切。你往后可别回来了,免得师父生气。当然,师父信与不信也不要紧,你一走,他就丢了凭恃。我知道你对我有气,进退两难又不知该把我咋样。可是,你看,你现在不明白以后也得明白,你有不小的本事和一根软肋骨。你还有一把刀,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有了这些,你也什么都没有,你没有立足之本,你没有印。”
  张烨道:“你疯了。”
  范二道:“我知道,阿难说,入海算沙徒自困。可我只能这样。我是一定要个印的。”
  张烨默着,拿起砂罐捣了捣又把罐子推到范二面前,道:“我有两件事要嘱托你,你都应了,我自下山。”
  范二道:“好。”
  张烨道:“师父必须活着。”
  范二道:“好。”
  张烨道:“还有,我知道你拉拢江峰,是因为他是江琛之子,和那南寨头子的关系千丝万缕。他现在不知道的事,便叫他别知道。你敢利用他,我还回来。”
  范二笑了。
  张烨说完,人还没走。他看了范二一阵,道:“师弟,你可知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比昭业还不该来,不论你从善、从恶,将来疯了、邪了,反反复复,上天入地,你也拿不到你想要的,因为你什么都不是。”
  范二愣了愣,觉着这不是张烨说的话,可也没问什么。
  张烨走了。
  范二盯着桌上的砂罐坐了半晌,提起袍子披上,对江峰道:“把印收了。”
  江峰钻进屋子,问:“他真的走啦?”
  范二道:“他早就知道得走,也已经决定要走。回来一趟,只是想从我这里寻个台阶下。”
  江峰掸着竹席上的药材渣,问:“你怎么和三哥交代?”
  范二道:“沈轻一定要跟我闹,不过,他也必须走。”
  江峰道:“你救活他的女人,他就不跟你闹了。你看她怪可怜的,指不定哪一天就断气了。救救她吧……”
  这时,窗扇被阵风叩开,风舌从架子上舔落一卷书。范二来到窗前,看见一个人。一个全身黑衣、头戴斗笠的人站在石场上,身后跟着一阵烟尘。笠子挑了一下,人似是抬头看了看这扇窗,然后走到崖畔,身影消失了。下山的一路上,他想着郎崎的来意。郎崎的目的一定是江峰,或许是想斩草除根,又或许是来带走江峰。江彦英死后,阿难之所以把江家子弟带到这座山里,一定是为了与郎崎谈交易,到了那天,江峰或许会成为他控制南寨的契机。
  第226章 离山(二百二十八)
  湖面上经常飘着雾。雾在山间海沸江翻,来去汹汹,如同热烟从盛满饺子的锅屉里冒出来,四处弥衍。早晨从草堆里抽出的白烟,又细如蚕丝一吹即断。蛱蝶乘着一阵雾飞入屋子,落在木施的绢麻大氅上,沈轻提着一个匣走进来。
  看见他头上的水珠,卫锷问:“外面下雨了?”
  沈轻从匣里拿出针盒和粗麻线,戴上黄铜顶针,又在那匣子的抽屉里找一会儿,拽出一条粗帆,把竹箱提上桌子。他从竹箱上割开四条缝,用驴胶糊住缝儿边,把两根皮条穿入缝中,开始用针线绷皮条的边。
  卫锷坐在里屋瞧着沈轻立在桌前的背影,每刺那皮条一针,他的肩膀就朝前拱一下,就像要把箱子攮漏似的。卫锷又觉得无聊了,虽说在苏州他也时常感到无聊,却从没像这几个月,只面对着一两个人。他感觉,这个山里的沈轻很不好相处,贫,厉害,爱甩脸子。比如说,他不许别人进他家的厨房,有一次张柔从厨房里拿走几个核桃,他装模作样地找了那几个核桃一整天,愣说家里闹贼了。
  卫锷曾把一只漆碟从厢房拿到正屋,给沈轻瞧见,又挖苦他是一只到处乱窜的地滚子。他只要在屋里就不能动,连抖腿也不能,实在无聊他只好出去溜达,这山里有四十多个孩子。十几岁的,三四岁的,跑得漫山都是,随便从哪儿都能逮到几个。还有动物,獾、刺猬、蝮蛇、野鸭、林洼、野猫和豹子。因为鲜少有人狩猎,动物不太怕人,有时会到院子里来,但是不好抓到。
  卫锷见过沈轻赤着膀子下到刚解冻的湖里,一边徒手抓鱼,一边跟鱼说话,叫它们别蹿,说要把它们全窝都晒成鱼干。他还见过沈轻对一只溜进院子的獾大发雷霆,恐吓要掐死它,模样和教训他的时候没啥两样。那只獾能听懂,还吓得瑟瑟发抖呢。山里人都这样,与动物周旋、搏斗,使智使勇,掎挈伺诈,有时他们会为了报复一只动物的偷盗运筹数日,比对付敌人还用心。他们救助和喂食动物,也殴打谩骂动物,但极少杀害动物。他问过沈轻为啥山里的人不狩猎。答说因为不饿。他问他们为啥要做杀手,答说为了吃饱。
  这四个月,不像在山下的时候,沈轻是不把他的一套规矩当回事的。无疑沈轻是蛮化无知,可他足智多谋却不能反制,因为沈轻和他一样智慧。就像在狩猎中动物和猎人一样智慧。因而,今天他已经放弃了说服沈轻“下山当差”。对今天的告别,他们早有准备。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又迟迟吾行了,觉得自己就这么走了太亏。
  他打量着沈轻,眼光不屑,却说:“我俩结拜为兄弟,你看怎样。”
  沈轻如往常那样不立刻搭理他,缝纫完两条带子,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行。”
  出门往哪里走都是林子,他们去了山的更深处。他们仿佛伸手就能抓住刺穿雾气的光束。这里有大片的红桦树,挂着纸一样的皮膜,有些比巴掌还大。树身挺拔但不粗壮,油亮的树皮上长了线斑和瘤眼。再往前走,能看见山杨,细枝蓬乱,粗枝的腋处都长着槲。杨林北边有高耸的石头,上面铺着一页页的纹。因为长年受雨,纹里长出来无限的藓斑,叫人看着膈应。
  二人走着,一前一后,除了树皮碎裂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再走,有钟鸣般的水声从远处飘过来,忽隐忽现,颜色一点点深。溪流闯入视野,如同一群在石头间蹦跳的白兔。卫锷听见沈轻叫自己,立下不走了,回过身问:“你是来和我结拜的吗?”
  沈轻问:“干吗这么问?”
  卫锷道:“你是来和我结拜的,为什么啥都不带?”
  沈轻道:“不知道该带啥。”
  卫锷指着溪流另一边给树冠压住的庙顶,问:“你去过那里吗?”
  沈轻点了点头。
  卫锷问:“有什么?”
  沈轻道:“泥菩萨。我以前去的,还从里头许过愿。”
  卫锷问:“什么愿?”
  沈轻道:“遇到一个人,带我离开这座山。”
  卫锷问:“那你跟我走吗?”
  沈轻道:“不走。”
  卫锷道:“不如再往前走走,到那庙里,叫我见一见你的神,看看它是不是菩萨。”
  沈轻道:“我骗你的,那庙里什么都没有。”
  卫锷道:“你该跟我走。为啥不走?好像这座山上除了你再没个心肺齐全的人了?你不走,就好好跟山里待着吧,哪一天娄子捅大了招来官兵,非把你们连窝儿端进牢里。”
  沈轻道:“我岂能放着山里的大小事情不管,去你那黑漆皮灯衙门里做使唤?”
  卫锷道:“破着一命日日犯死,你还要这命做甚?阎王面前摭溜子,迟早给鬼打死!”
  沈轻道:“打死就打死,打不死我就接着干活。”
  卫锷沉默半晌,叹了口气,道:“你跟我下山,能做督捕提辖,可那位子怕是留不住多久。我那查姓表哥日日亟盼着呢,礼都不知送了多少。”
  沈轻道:“他敢。”又看看卫锷,问:“你知道咋结拜吗?”
  卫锷道:“得磕头,磕八个头。”
  沈轻看看脚下,道:“这地上脏呢。”
  卫锷道:“磕头还得边磕边说黄天厚土……总之,发一通誓,要是日后做不到,五雷轰死。”
  沈轻道:“来不?”
  卫锷摇了摇头,道:“可算了吧,就你跟我这点勾当,要是给黄天厚土知道了,还不先发个大雷劈死我?”
  沈轻道:“也是。”
  卫锷道:“再拖柔哥该急了。”
  沈轻转过身,向来路走去。午时,卫锷和张柔一起走了。他没为他们送行,没说道别的话。他们走后的一刻钟里,他如释重负。而在这一刻钟后,他就与这座山结了仇。中午的风把一阵急雨泼向他的房子,吹得梁枋“咯咯”叫唤。他一边喝酒,一边盼着房子塌架,可惜这一阵轰轰烈烈的风雨只是假装疯魔。酉时范二来了,手里提着一把红纸伞,口中哼着《渭川曲》。他一看范二就来气,冲上去叫骂,两人打了一架,谁也没能把谁打成啥样。戊时,最后一束霞光绳走了山边的景象。他趴在桌上睡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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