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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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应。”
  “第二条,你我之事,不得透漏给第三个人知道。”
  “这是自然。”
  徐重一面点头,一面思索,回京该如何处置岳麓。
  “第三条,从今往后,你和你的手下,不得探听我以及估衣铺三人的任何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作为交换条件,你所欲之事,我许你一月之期,若此间你信守诺言,我覃月令,自会遂你心意。”
  得,打了三个巴掌,才赏一个甜枣吃。
  徐重只恨自己选无可选,在月令跟前,任他睥睨天下,终究还得一再退让。
  “你说的这三条,我统统应允,月令,你也须记着,一月之后,便是你应诺之时。”
  “明早,我从长宁寺回来后,自会随你回京。”
  说罢,月令以纱衾为界,合衣躺在徐重身侧。
  徐重本能地探出手去,又赶紧收回。
  方才不是才应下来么,她若不愿,就不得近她身。
  这是什么歹毒的条款?
  ***
  翌日,天色未明,趁余千里酣眠未醒,清辉悄然起身出门。
  别院距长宁寺不过一柱香的脚程,不多时,便至山门外,此刻,清辉额头已沁出薄汗,她仰头望向半山腰的长宁寺,提裙拾级而上。
  从山门到长宁寺,拢共九九八十一级石阶,十余年间,她走过千百回,她甚至记得,哪处有坑洼,哪处是后来修补过的。
  五岁那年,娘亲病故,半年后,她随孙嬷嬷入寺,在寺后那排低矮的香客客房,一住就是十年。在这座人迹罕至、香火逐渐衰败的小寺,没有高门薛府的大姑娘薛清辉,只有与嬷嬷相依为命的覃月令,覃是她娘亲的姓,月令则是她的闺名。
  跪在地藏菩萨面前,清辉阖眼,双手合十,祈愿娘亲与孙嬷嬷魂脱幽冥,早登极乐……
  娘亲已亡故了十五年,薛府不再存有她的画像,即使极偶尔提到她,也是“薛颢前头那位夫人”,抑或“清辉的亲娘”,人们已然忘却了她的名字,就连清辉,亦淡忘她的模样,只记得她是一位饱读诗书、温婉清丽的年轻女子。
  在娘亲走后的第十年,劳作了一生的孙嬷嬷,亦追随旧主而逝,这位一辈子未曾嫁人、无儿无女的寻常妇人,用生命的最后十年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将旧主留在这世上的唯一骨血抚养成人。
  比起早逝的亲娘,孙嬷嬷更像清辉记忆中的“娘”,为丧母后又失去亲爹庇护的弱女月令穷尽了一生。
  ——“月令十六了,是个大姑娘了,你娘泉下有知,也该放心了。”
  ——“你娘出自书香门第,素有琬琰之质,你爹出身官宦人家,亦是相貌堂堂,两相结合,把你生得如同这九天仙女一般。”
  ——“你这孩子,是个不谙世事的,全靠孙嬷嬷给你筹谋着,你下月生辰,我托人给你祖母去信,让她派人接你回薛家,姑娘大了,不能再呆在这一方小庙里了,得寻一门好亲事,你祖母心善,定会来接你的。”
  ——“何人?这是何人所为?孙嬷嬷去寻他,孙嬷嬷这就去寻他!”
  ——“月令,你别怕啊,是嬷嬷的错,是嬷嬷,嬷嬷不怪你,是嬷嬷没护住你……”
  留给月令的最后记忆,是孙嬷嬷捂住心口,脸色煞白着栽倒在地。
  若不是月令之过,孙嬷嬷不会走得那般愁苦……
  “菩萨,您曾发过大愿‘众生度尽,方证菩提’,求您,求您度她、亦度我。”
  清辉眼底蓄满泪水,向面前那尊身披袈裟、头戴五佛冠,以慈悲闻名的菩萨虔诚叩拜。
  ……
  隆安二十一年,九月初八夜,细雨如丝,绵延不绝。覃月令与余千里被困于山间别院,一时情动共赴巫山……
  一场风月后,月令清醒过来,流泪不止,余千里当即对月盟誓,此生不渝不弃。
  在余千里极力安抚下,月令渐渐止住哭泣,她对情郎的承诺深信不疑,却因畏惧孙嬷嬷知晓此事,不顾余千里再三挽留,坚持赶回了长宁寺,在孙嬷嬷面前将此事匆匆掩盖过去。
  可那夜之后,山盟海誓的情郎消失匿迹,她等啊等啊,等了足足一百八十七日,去山间别院寻了无数回,余千里再未出现。
  她将余千里透漏给她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余千里,年二十,京畿人氏,家中经商,因兄弟阋墙心中郁闷,故出京游玩,路经鹤首山,暂居长宁寺一空殿。
  她趁孙嬷嬷不在,偷偷向长宁寺的和尚打听是否有位姓余的郎君暂居此地游玩,从不打妄语的和尚摇头:“月令姑娘所问之人,贫僧闻所未闻。”
  闻言,月令当即浑身颤栗,懵懵懂懂中,她意识到自己已然酿下大错!
  回房后,她犹豫再三,战战兢兢地将她与余千里这一番来龙去脉告诉了孙嬷嬷。
  素来慈爱的孙嬷嬷,骤然变了脸色:“月令,你怎可,如此轻贱!”
  痛心疾首的孙嬷嬷,狠狠给了月令一巴掌:“你以未婚之身与人私通,你可知,无媒苟合称之为奸,奸妇须当众除衣受刑!”
  月令跪倒在孙嬷嬷身前,哭得肝肠寸断:“嬷嬷,他说,他说过会娶我。”
  饱经世事的孙嬷嬷,一把擦去眼角浑浊的泪水:“何人?这是何人所为?孙嬷嬷去寻他,孙嬷嬷这就去寻他!”
  无论如何,哪怕拼尽这把老骨头,她也不能让月令遭受那人世间最残酷的磋磨,不能够啊,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姑娘,全副心思都放在她身上的姑娘。
  孙嬷嬷深吸了一口气,粗糙老手抚过娇嫩的小脸:“月令,你别怕啊,是嬷嬷的错,是嬷嬷,嬷嬷不怪你,是嬷嬷没护住你……”
  随即,她佝偻着、急急朝外走去。
  下一刻,轰然倒地。
  ……
  清辉站在那间嬷嬷与她住过十年、尘封多时的客房前,门未落锁,已积了厚厚一层灰。
  她咬唇,鼓足勇气,推门而入。
  屋内仍是那日的陈设,丝毫未变,圆桌上摆着绣了一半的松鹤延年图,月令打算在孙嬷嬷生辰时送与她作为贺礼。
  矮榻旁的小几上,则放着嬷嬷生前最爱读的《女则》,嬷嬷曾说过,她自幼家贫,大字不识一个,所幸,在覃家做丫鬟时,因着忠心耿耿被外祖母选为娘亲的贴身嬷嬷,便伴着姑娘读了几年书,学了不少道理,也成了府里唯一一个不愿嫁人的老姑娘,在姑娘出嫁时,便跟着姑娘到了薛家。
  清辉俯身捡起那本《女则》,紧紧护在心口。
  嬷嬷,月令来看您了,请您放心踏上那轮回之路,您的月令,再不会像过去那般愚蠢,亦不会软弱,请您护佑她……
  走出长宁寺时,一百零八声梵钟渐次响起,天边金光普照,染红了半片天空。
  清辉心无旁骛,拾级而下。
  她心道:此去京畿,若真成了被余千里豢养的笼中雀,亦是无妨,只须记得,守着这颗心,等待时机,终有一日,她和她们,皆会逃出这井底。
  如此想着,心情雀跃了几分,连带着脚步也松快起来。
  堪堪迈下最后一道石阶,眼前突然出现一道高大的身影,随即,男子清润的声音响起:
  “月令,我特意来此,接你同回。”
  第13章 同乘 夫人怕痒,尤其是这颈下三寸处……
  伴随金乌一跃而出,天地倏然为之空明,男子的面容完全显现出来。
  他有一张清癯且白得过分的脸,不是常见的象牙白,更像是汉白玉的白,冷冷冰冰的,仿佛终年不见阳光。他右眼角有一处蚊蚋叮咬后、尚未完全淡去的红点,因着这冷白的底色和微微挑起的眼尾,为他凭添了一丝魅惑之感。
  清辉凝视这张脸,四年过去了,依旧是姿容如玉、丰神秀逸。她想,这世上无论男女,大概很难有人会拒绝他。
  他今年二十有四,正值盛年,这漫漫一生,大概还会遇到无数个月令,即使眼下因自己的一再拒绝而不愿罢手,也只是暂时的留恋而已,自己终究会被替代……这世间,但凡男女之情爱,开始时有多浓烈香醇,结束时便有多荒诞寂寥。
  “是在寺中触景生情了么?”
  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欲抹去清辉腮边早已干涸的泪痕。
  清辉别过头,躲开了他的触碰:“昨日才约法三章,今日便不记得了?”
  听出她话里的讥讽,余千里面色微变:“月令,你既已应下一月之约,又何苦对我避如蛇蝎。待会儿回京我俩须同乘一骑,不知你可否应允?”
  “同乘一骑?为何?”
  “方才托英娘去山下问过,这附近并无马车,若想今日赶回京畿,只能骑马。”
  看出她眼里的戒备之色,余千里扔下一句解释,转身就走。
  ……
  回到别院,清辉自行回屋收拾包袱,余千里则在前院与英娘以及一山民模样的少年郎说话。
  听起来,似在委托她二人代为照看别院。</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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