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她面上戴一副佷薄的无框眼镜,黑长发简单地扎成高马尾,面上表情并不多,浑身都透着职业女强人的凌厉气势。
  她手脚利索地将那些稀奇古怪的仪器贴到闻稚安的手上。
  平板上显示的数据五花八门,闻稚安稍稍想要抬起手却又立刻被轻声制止,她说还需要五分钟,让闻稚安再稍加忍耐。
  闻稚安撇撇嘴,只好任由她动作。
  女医生语速飞快地正和线上会议室内的营养师讨论着闻稚安今明两天的膳食要怎样调整。
  依据数据情况,她们共同替闻稚安挑选优质蛋白和碳水,以便膳食能更有成效地帮助研发中的新药发挥作用。
  她们都专业且严谨,如对待一场重要实验,因而精心喂养着难得合乎实验要求的小白鼠。
  闻稚安低头瞥了眼平板的屏幕。
  今晚的菜单里有他讨厌的秋葵。
  “这个可以换成其他蔬菜吗?”
  闻稚安开口问,用相当好的商量口吻,“秋葵吃起来味道很奇怪。”
  女医生动作一顿,像是没料到闻稚安会这样说,但她表情丝毫没有变,“好的,我会让厨房注意味道的改进。”她回答,措辞也同样严谨,说的是改进,而不是别的。
  显然这不是要答应的意思。
  闻稚安并不太满意,无论煎炒还是焖煮,秋葵也都还是秋葵,什么都没有变。纯粹是敷衍。
  但他没有和女孩子斤斤计较的坏习惯,只闷声扭过头去。
  他盯着窗外街景看,铅灰色的天沉郁地压很低,像是快要下雨。
  闻稚安突然开口:“我今天想先去一趟cd店再回家。”
  他闷声给司机指路:“在前面调个头就好,我常去那家……”
  “抱歉,闻少爷。”
  没等闻稚安话说完,司机在这时候开口,他直接说的抱歉,拒绝得几乎没有考虑的停顿,“按照秦先生的吩咐,我们只能在规定时间里将您送回家,并不能擅自在中途更改路线。”
  “怎么……”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被拒绝了。
  闻稚安皱着眉头,语气很不满:“怎么我自己去哪里都要秦聿川同意吗?”
  “您误会了。”司机说。
  但车子没半点要拐弯的迹象。
  司机仍还是那样一板一眼地道歉,只说他并没有权限这样做,因此其他的要求一概都不行也不可以。他的语气和他的雇主有七八分的像,像程式化的机器人,听得闻稚安莫名地牙痒痒。
  “谁规定秦聿川能随便限制我的自由了?我都没去找他算账……
  他还害我今天……”
  闻稚安忽地就生气起来。
  他嘴里嘟嘟嚷嚷的,掏出手机来要拨秦聿川的电话。他说他要找秦聿川讨要个说法,一副绝不善罢甘休的模样。
  但可惜电话一直忙音,剩那样一长串心烦意乱的嘟嘟嘟响在闻稚安的耳朵边。
  最终想要去的cd店并没有去成,闻稚安被强硬地送回那栋半山别墅里来。
  别墅里静悄悄的,灯也没开,显然另一位主人并不在家。也正常,秦老板是个大忙人,就连当初他们领证,那也是踩着人家民政局堪堪要下班的点到的——
  但白白绕了一圈也没找到罪魁祸首,闻稚安愈发恼火,只能把地板砖跺得震天响。
  pawpaw小狗忙忙碌碌地从岛台跑了过来,它指挥着送餐机器人来给小少爷送“饮料”。
  是浑浊不见底的深绿色,真不知道在里面被放了什么东西。
  闻稚安看了一眼就觉得倒胃口,“我不要喝。”
  pawpaw试着去咬闻稚安的裤脚,但被坏脾气的小主人厉声斥退。很凶。
  可怜的机械小狗躺在地上四仰八叉的。
  闻稚安转身就走。
  剩圆头圆脑的送餐机器人不懂眼色,还骨碌碌地追在闻稚安的身后,胸前的显示屏飞速滚动着它焦急的字幕,它说wait wait wait,又说please please please。
  闻稚安却赌气一般,三步并两步地上楼梯,他直接进卧室,倒头就把自己蒙在被子里。
  他使劲地攥着被角,将自己裹紧再裹紧,就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一样。
  他没忍住,又一次想起自己今天在课上的窘迫和难堪。
  严苛的钢琴家那样疾言厉色,睽睽众目下训斥他对钢琴没有敬畏心,只懂敷衍和耍小聪明。
  可明明就不是这样的。
  他想,一遍遍地想:才不是这样的。
  他都为了能好好弹琴,付出了这么多又这么多,他甚至还和自己不喜欢的人结了婚,谁有他付出多……
  闻稚安鼻子冒着酸。
  他真是委屈得要死,握着拳恶狠狠地捶了下床——
  “为什么要发脾气?”有人突然说话。
  而这熟悉的又硬邦邦的语气着实把闻稚安吓了一大跳,他猛地从床上弹起,神情慌张又警惕,伸着脑袋四处张望着——
  但什么人都没有。
  只有从门缝里偷偷挤进来的pawpaw小狗。
  它晃了晃自己的长耳朵,嘴巴里正咬着一只可视电话,而那让闻稚安讨厌的声音又一次从里头传过来:
  “为什么不去吃晚餐?”秦聿川又问。
  “……没胃口,不想吃。”
  闻稚安重新趴回去。他用屁股对着人。
  “为什么。”
  这个理由似乎无法说服秦聿川,他也还是用那种不近人情又没什么温度的语气:“从你的身体数据来看,你并不会出现食欲不振的情况。”
  他就事论事那样说:“piird的新药,按理说并不会出现这种负面影响……”
  烦人。
  真烦人。
  闻稚安使劲地捂耳朵,他不想解释,也不想听这人说话。
  他抬手就朝秦聿川的方向扔了个抱枕过去。
  秦聿川的声音地蓦地低下去,剩了满房间又深又暗的死气沉沉一般的静。
  隔了一会,秦聿川喊了闻稚安的名字。是全名,他的语气相当严厉:
  “难道你这个年纪还需要让人来哄你吃饭吗?”
  他训斥:“你太任性了。”
  闻稚安不吭声。
  他甚至不用看,闭着眼都能猜到秦聿川现在的表情。
  他肯定又是那样凶巴巴地板着脸,然后自以为是地判定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现在他认为闻稚安是错的,所以他训斥,不顾前因后果又理所应当地地训斥——
  “那没胃口就是没胃口啊!
  这本来就不需要有什么理由!”
  闻稚安没忍住,他觉得秦聿川讨厌得要死:“我是人又不是小白鼠,少用你那些不靠谱的数据来分析我!”
  秦聿川忽地静了半瞬。
  他像是在短暂思考闻稚安这句话的含义。他的数据被指摘与事实不符,这让他有所重视。
  他从闻稚安的言行举止作出判断,“你这样任性的行为,”他认为这是任性,“对治疗没有半点好处。”
  他说,语气依然冷酷:“如果你还想好好弹琴的话……”
  “你还好意思说!
  你还好意思说!!!”
  闻稚安的声音突然就高了起来。
  闻稚安霍地一下起身。
  pawpaw就像是被他吓到,一下跳开去,那只从嘴巴里掉出来的可视电话在地上转了半圈才停下。
  闻稚安赤着脚,踩着地板咚咚咚地过去。
  越演越烈的脚步声是小钢琴家愤怒的奏鸣曲。
  秦聿川稍稍皱眉,在可视电话的那头看着闻稚安。坏小孩的头发乱糟糟,眼睛和鼻子也有些红,不知道是在委屈还是在生气什么。
  但秦聿川并不关注,他开口:“新药目前的研发进度很关键,你不应该……”
  “我应该什么不应该关你什么事啊!”
  闻稚安打断他,“你懂什么啊!你什么都不知道!”
  秦聿川皱眉,正要开口。
  但他没来得及说话,画面转瞬一黑。
  皱巴巴一张脸的坏小孩直接就把他的电话挂了。
  说什么治疗治疗治疗……
  根本就不对,闻稚安怒气冲冲地想,这完全完全就不对!
  明明他豁出去一样和秦聿川结婚,就是为了能好好弹琴,可秦聿川就把他当小白鼠一样来对待,只在意他自己的事情,讲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这不许那不准的,甚至连他练琴时间都要限制。
  这根本就不对,才不应该是这样的。
  要不是秦聿川、要不是他昨晚非要打断自己的练习——
  闻稚安迁怒似的将那只可视电话扔到阳台外。
  咚的一声,水花溅得小半米高。无辜的电话大概现在已经沉了塘,和秦老板养着的胖锦鲤做了好伙伴。
  接下来马上就是首席选拔了,闻稚安告诉自己,这次他绝对不要重蹈覆辙。
  他才不要听秦聿川的。
  闻稚安极其挑剔地吃完了自己的晚餐,他将糟糕的白灼秋葵通通留在桌上,之后就立马躲进去琴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