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哎呦喂,您可真逗,房子就空着那儿,又不能生孩子坐月子,您还指望它让您两年抱仨、五年生成俩座东山别墅啊。”
  周逢时指尖套着钥匙环,一圈一圈地转着,转得飞快,偏离轨道,狠狠摔在庭玉脚边。
  庭玉弯下腰捡起来递给他,乖顺得一声不吭,周逢时便摆邪挤兑人,成心一次又一次甩到地上。看着他忍气吞声地咬牙捡钥匙,周逢时乐此不疲。
  忽然,在庭玉第二十几次捡起钥匙的时候,没有转手就还给他,而是学着周逢时的动作,挂在指尖转了两圈。他转得尚不熟练,很快甩了出去,钥匙尖正好砸在周逢时的膝盖骨上,对方措手不及,龇牙眯眼“嘶”了一声。
  庭玉无辜地歪歪头,“师哥,对不起。”
  周逢时抓起钥匙就往他胸前砸。
  周柏森目睹了冲突,懒得跟不要脸的不孝孙瞪眼瞧面,于是把两个小的赶走,拉灯睡觉去了。
  师父态度坚决,那他爹肯定也王八咬牙不松口。在找到新住处之前,周逢时只得委屈住四合院,他极不乐意地收拾自己房间,准确来说是指挥庭玉给他收拾,插着兜专职挑刺儿。
  三跨四合院的北院归他独住,十几年来的蜗居处,只是出国以后就再也没回来过,早已落满尘埃。
  庭玉替他打扫干净了,做家务手脚利索,半点儿怨言不露。
  他初来乍到,虽说不怕这个蛮横搭档,对其他人还是充满感激的。尽管师哥的刁难他心知肚明,但动个手也不费事,还能给周逢时少个膈应他的理由。
  “行啊小芙蓉,挺勤快,想给我家做少班主夫人合格了。”周逢时恶劣地损他,“不搭腔?聋了还是傻?哥跟你说话呢。”
  那副唇红齿白的样子,嘴巴抿着,细眉蹙着,让周逢时冷不丁想到八十年代的香港女演员来。
  “那我恐怕只能给师哥作媳妇儿了,毕竟以后要讲夫妻哏。”庭玉头也不抬的擦着柜子,一天下来,面对周逢时的一万种调戏方法,他已经游刃有余了。
  周逢时斜靠在桌边,边和张忌扬商量借套房子的事,边和庭玉有一搭没一搭地胡扯:“也是,叫声老公听听,叫的不好听就让苏培盛扔出去。”
  庭玉走到实木桌旁,伸手抽了一张卫生纸,擦了擦下巴。
  纸巾挡住了皓齿,更显得明眸焕彩,恰好对上着周逢时抬起头的瞬间,四目相接,他大大方方地笑着说:“周老公。”
  遇上一双杏眼,周逢时向来占便宜不害臊,与其对视,还能继续流氓:“这得多不熟的夫妻啊,哪儿有喊老公还带姓的?”
  庭玉笑笑没说话,把抽纸叠了叠,又擦了一遍桌子,才丢进纸篓里。转身去拿纸杯,续上满满一杯茶水,拾掇折腾半天,他才顾得上润润嗓子。
  周逢时随即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谢谢也不说,还啧啧两口嫌味道苦。
  大少爷喝酒嫌酒涩,喝茶嫌茶苦,豌豆公主见他都算得上特种兵火凤凰。庭玉把吐槽吞回肚子,还得装着不动声色地笑,一天下来脸都僵。
  “干这行儿就得不怕丢脸,这点算你过关了,别的也别让人挑出刺儿。”周逢时摆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扮起黑脸来凶神恶煞,故意吓唬人。
  他不禁暗想:这小子跟个卖笑的似的,皮笑肉不笑瘆人死了。
  而这半路杀出的新师弟,此刻正背对着他,微微弯腰,细致地擦拭茶杯留下的一圈水渍。
  笔挺的衬衫被绷紧,薄面料勾勒出一条连绵,那是庭玉弯曲的脊柱骨。
  周逢时正在玩消消乐打发时间,爱心用完了也过不了关卡,连小狐狸小兔子小熊猫都跟他作对。他烦躁地抬起了头,活动活动脖子,骨节发出几声轻微的嘎嘣响。
  一瞥瞧见了白色山脉,雪山一般寒凉。周逢时忽然想起了那件还没到手的粉色大褂,势必能让铺天盖地的雪融化,漫山遍野都盛开芙蓉花。
  不是爱笑吗?
  穿上那么一件“漂亮”的大褂,肯定笑得特别开心。
  豪掷千金换人一场难堪,周逢时坏笑,笃定这笔“买花钱”,必定花得值。
  第3章 绵里针
  表针一格一格,慢慢卡着走。庭玉凑了个整点,向师哥搭讪:“师哥,请您吃下午饭。”
  周逢时心想我用你,嘴上说:“行,我开车,咱出门。”
  出了门,一路西飙,离二环越来越远。他听着庭玉的指挥七拐八拐,开进一道耗子进来都要吸肚子的窄胡同里,远远望见一家灯火明亮的小门店。
  “庭芙蓉同学我就问问你,这麻雀肠子似的地儿你怎么找到的?谁姓蟑名螂介绍的啊?”
  “师哥,到了。”庭玉不可置否,摇下车窗,把手伸向窗外指着一处位子:“那儿能停。”
  “你丫有病,大马路上往外伸手?”周逢时猛急刹车停住,抬抬下巴颏儿,窗外摩托表演特技,贴墙疾驰而过:“手不想要了就捐给公厕,塞卫生纸卷儿里。”
  “吃饭呢,说这么恶心的话。”小小店面异常火爆,他们只能在外面坐下,春初风尚寒,桌下的两双腿挤得挺紧,热热乎乎。庭玉把菜单推向对面:“师哥您点几个。”
  塑封菜单上沾满了油乎乎的指纹,打眼一扫,没有几样超过五十块钱的东西。周逢时嘴角略抽,再也懒得给他好脸色:“可算了吧。”
  服务员问他们要草鱼还是鲈鱼,鲈鱼要贵十块钱。
  庭玉从始至终吃着那盘免费的芝麻排叉,小声回答要草鱼。
  周逢时差点儿摔下凳子,十块钱都得舍不得给亲师哥花,讨好人光靠抹蜜嘴甜,钱包倒是捂得紧。
  纸包鱼端上来,闻起来倒是让人食指大动,周逢时屈尊降贵地夹了一块,指甲盖儿大小的鱼肉插满了刺,密密麻麻像筷子尖不听使唤,二少爷哪儿做过此等把式,捣鼓了一会儿,戳成鱼泥也没吃进嘴里,“啪”地甩了筷子。
  盛着半块鱼肉的小瓷盘,好像雪球似的,忽然滑到了他面前的桌上。
  庭玉仰起脸,雪山似的挺拔鼻梁化了些许,雪水顺着山根淌进眼窝,盛住两汪晶莹。他嘴角翘起,微妙又恰好:“刺儿多是有点麻烦。”
  周逢时抽冷子抬起头。而庭玉却在那灼灼目光中藏起了双眼。
  似笑非笑、一双含着刁难的眼,庭玉接不住他的目光。店里亮了几盏灯,隔着玻璃门影影绰绰,火舌翻跃在室外的烧烤炉上,那些全部的明亮,此刻却都闪在他眼里头。
  呸,绵里插针。
  幸亏没咽下去。周逢时歪头吐了,扎得下唇刺痛,伸舌一舔,尝到淡淡的铁锈味儿。
  被这么直勾勾的眼神盯着,饶是铜皮铁骨也坐如针毡,庭玉嘴里卷着鱼刺,要吐不吐,进退两难。
  “你哪个大学的啊?”吃罢剔牙,周逢时和他掐话闲聊。
  “西交大,在北大读研。”
  “哎呦,好学校啊,学什么专业?”他把胳膊肘搭在桌上,流里流气叼着烟,查户籍一样咄咄逼人。
  “土木工程。”
  “忒新鲜。多好的工作,好就业好挣钱,你有什么想不开的,千里迢迢奔北京来说相声来。”周逢时乐了,他还没见过这么上赶着犯欠的蠢货呢。
  “从小就喜欢没办法,就当为传统文化添砖加瓦了。”庭玉神色自若地耸耸肩膀,“想干点自己爱的事儿。”
  半路出家二两油,蹩脚的瘸子功夫,周逢时在心里暗骂,也配?!
  “前途光明你不走,瑜瑾社这个地狱无门你还能闯进来,牛逼。”周逢时结结实实地竖了个大拇指,顺眼瞟到了庭玉接在手里的账单。
  多倒霉,那数字不仅挑衅着少班主的底线,更是刷新了纨绔子弟的“眼界”。周逢时屡次三番心肌梗塞,咬牙切齿一巴掌,抢过来账单攥在手里,拼劲全力不骂街:“芙蓉,你一直上学呢吧,以后有工资,再带师哥吃饭。”
  庭玉被他推了个踉跄,眼不眨心不跳,把单买了,早都料到未来不会缺少一丁点儿少班主下的磕绊。
  “师哥,我到前面地铁站就行了,谢谢您。”庭玉调理好内分泌,刚拉开的车门就被粗暴地摔上,差点儿夹到他的手:“你拿老子当司机啊?”
  庭玉慢条斯理地劝,:“师哥,少说脏话,相声也是曲艺,是讲文明的。”
  “住朝阳区啊你,管得着吗。”周逢时满肚子火,拿软柿子撒气。方才收到师父的消息,他震惊又不可思议,趁着对方挨骂装死的片刻,别扭地看了好几次,熊孩子附体一般,跟新徒弟争风吃醋。
  老头乐:小玉说请你吃饭去了,家里门已锁,你找个酒店凑合一晚吧,切记将小玉送回学校,明早七点接他回家吃早饭,还有几件事情交代。
  该不该拉着他俩做个亲子鉴定?
  周逢时也该骂自己贱兮兮,千呼万唤不愿认祖归宗,半路杀出来个蔫萝卜辣芯儿,全家的关注和喜欢都被抢走,千娇万宠都要和他平分,少班主突然理解了那些爸妈要二胎就哭天抢地的独生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