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逢时眼见大学生扣点头皮屑的智慧,压到他身上就跟雪崩似的,不免觉得栽面儿,嘴一撇,不搭理人了。
  庭玉便亦步亦趋跟上车,屏住呼吸假装自己是块木头。两人参加吉尼斯静悄悄比赛一般,开车回了瑜瑾社,等了半个小时,就有来面试的敲门。
  庭玉把人领进来,和周逢时面面相觑。
  “抱歉,我们不招女生。”周逢时还算礼貌地下了逐客令。
  女孩儿急忙解释:“我不是面试相声演员的,我是来面试后勤管理的。”
  这是庭玉的主意。瑜瑾社不似大卖场,更像大排档,一场完美的相声演出,除了需要演员能力,管理和服务也是至关重要,上到售票卖瓜子,下到扫地抹桌子,没有个“大堂经理”,谁都分身乏术。
  周逢时故意说:“就这一亩三分地,管谁啊?”
  “多有面儿啊,手底下少说一千来号兵,”见两人向他看过来,庭玉举起洽洽瓜子,标榜净重五百克,“还有装甲呢,别拿豆包不当干粮。”
  桌面上又滚来两个圆溜溜的砂糖橘,诺,这叫坦克车。
  不管是排头兵还是铁甲舰,这都是瑜瑾社从前缺少的,不温不火的光景用不上,如今想要支棱架子,根基得驻了稳当。
  女生叫王晗,人大的财务管理专业。
  学历太可以,就是看起来嫩,没有工作经验,这屁大点儿的地方塞了俩学霸高才生。周逢时权衡,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你先留下,我们今天要招聘相声演员面试,你帮忙组织控场。”
  王晗连忙点头,利落地架起瑜瑾社的桌椅,三两下功夫搭了个面试桌,比起刚才周逢时坐的塑料板凳和折叠桌,上档次不少。
  周逢时赏识地隔岸观火,又把目光移到庭玉身上,“你的主意?和我商量过吗?”
  语气玩味,庭玉听出来他在逗,淡笑着答:“师哥难道不是一直和我所见略同吗。”
  其实周逢时早就有这个想法,他眼光独到地发现了瑜瑾社目前发展的最大问题:相声世家必然将重点放在专业能力上,忽视管理必然导致内部无序,瑜瑾社和相声一直难以破圈出圈,长期以来只是小众喜好。
  “我师父教徒弟可以,但的确管理无方,我之前也想过招个演出场地的主管,负责整个后勤,难度大。”周逢时漫不经心地说着,自言自语一般。
  但他之前懒得管,现在又半路杀出个小师弟和他一拍即合,也就撒手当上了皇帝老儿了。
  点了根烟,他把罐装八宝粥当成烟灰缸,周逢时指尖夹着烟屁股,搭在上面轻轻敲着抖烟灰。
  都叼在嘴里了,他才吊儿郎当地装好人:“介不介意?”
  王晗弱弱道:“我嗓子发炎有点儿感冒。”
  周逢时哼笑一声:“那你到门外面去。”
  陆陆续续来了几个面试的学生,都被周逢时给了个不痛不痒的答案撇一边儿等着了,目前还没找到一个让他眼前一亮的天赋型选手。
  门口传来一阵熙攘,几个少年相互推搡着走了进来。
  “面试?”周逢时不咸不淡地招呼,“排排站,来。”
  面相是相声演员的招牌,作为喜剧演员,五官特征但凡有一点独特,帅卖怪坏,你哪怕占个丑都行,带给观众的感觉都会更深刻。
  而这几个人,连一丁点儿特点都没有,用他们说相声的话来说,就是不聊人儿,没眼缘。
  “周老师好。”走在最前面的高挑少年,声音挺朗:“我叫言仲霖,北京戏曲学院四班的班长,这是我的简历。”
  忒没劲,周逢时感叹。现在这些孩子都太板儿爷了,紧绷绷得像根棒槌,也不乐呵。他不用刻意回忆,都能想起来初见庭玉的光景,周逢时嗤之以鼻,这些还不如他那副小模样鲜活。
  其他人也抢着把简历塞周逢时手里,却被少班主随手丢到一边儿。
  他说:“让我看看基本功吧。”
  快板,太平歌词,贯口,小曲儿,说学逗唱四门功课轮番上阵。
  学习过理论知识的学生都能达到及格的标准,他们的脑中都建立了一个系统,一板一眼,虽不出格,但也绝算不上优异。
  就那几手三脚猫功夫,学艺二十年的“周老艺术家”撑半边眼皮都能了解个完全。
  “杜桢徽,言仲霖,出列。”周逢时打着瞌睡看完了所有表演展示,斟酌再三,只点出了两个人。
  打头儿的高个子和一个烫卷毛站了出来,他们两人并排站立,中间隔了一道马里亚纳海沟,其他人窃窃私语,议论声越来越大。
  被周逢时瞪了一眼,嫌他不吭气儿装哑巴,庭玉赶忙当起了操心的妈:“咳,都站近点。”
  俩人又神同步地撇了撇嘴,一个朝左一个朝右,然后视死如归地各挪一大步,卷毛儿还故意撞了高个子的肩膀。
  “这对头俩不会都被选上了吧?天天天桥底下斗鹦鹉似的,卷了四年了,多赶寸儿呐。”
  这两个人的能力确实不分伯仲,庭玉心道。这里没他说话的份儿,他就站在旁边跟王晗一起嗑瓜子、看热闹。
  周逢时拿乔正色:“你们俩之前认识吗?”
  杜桢徽和言仲霖相视互瞪,异口同声回答:“不认识!”
  “那就现在认识,做搭档。”好不容易从矮子堆儿里挑出一对霍卫来,周逢时可不能给放走了。
  “周老师,我不和他搭档!”又是同样的话和语气。
  周逢时怎么看不出两人二了吧唧地犯冲,他可不稀得调解幼儿园的矛盾,恨不得叫人演完开箱就滚蛋。越吵他越烦,周逢时拍拍桌子,宣布圈地称帝似的霸道:
  “能留下就一齐留下,做不了搭档,我哪个都不要。”
  霎时间,所有玩闹的气息都消失了,满堂哑声,王晗嘴里还叼着西瓜,汁水淌了满下巴,不敢吸溜不敢嚼。
  这还是庭玉头回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他身为少班主的风范,不必吆五喝六也足够震慑全场,谁来不都得感叹一番少班主忒有派?
  处理完新人的破事儿,周逢时正想再抽根烟,却看到了庭玉抱着西瓜牙子啃得欢快,越看他安逸越不爽,肚中坏水晃荡。
  “芙蓉,过来。”
  庭玉不解地抬起头。
  “师哥瞧瞧基本功,比人家学校里教出来的差多少。”
  第5章 藏锋芒
  抬起眉角,边儿上的小黑痣跟着跳了一跳,双眸闪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的亮光儿。周逢时就等着看他笑话,一百零八句不重样儿的奚落近在喉头,只要庭玉敢开口,甭管他唱成梅兰芳还是白玉霜,满口犀利牙得把他批得无地自容。
  “走起呐,难不成还要我请你?”周逢时坏笑着涮他。
  庭玉稳稳心神,反问他:“师哥想听什么?”
  周逢时促狭一笑:“别说哥为难你,会什么我听什么。”
  没等庭玉松口气,他又一波三折地把话绕了回去,找抽似的:“是会太多选不出来啊?那就评剧《牙痕记》吧,哥点了。”
  万幸这曲他会。前些天收获了“芙蓉”的小名,回家就现学现卖,词记了一段儿,庭玉手心窝汗,也不知能不能应付得了这刁蛮师哥的口味。
  压唱腔,起声调,简单开嗓,一曲余音绕屋梁。
  “胭脂粉好比那迷人的药,蜜糖嘴儿好比两把杀人的刀,芙蓉面就是那个钩死的鬼儿,小金莲好比那个恶毒枭。杨柳腰如同是绊马的索,风流眼逼我走上独木桥,烟花院好比那个森罗殿,红绫被就是那个狱监牢。”
  “一双玉腕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嚼,管他张王和李赵,鸳鸯枕上唤娇娇,毁悔不听家严的苦训教,任意儿胡为我乱赌嫖,只说你花容月貌人俊俏,却原来是貌美心毒虚情假意内藏刀。”
  《牙痕记》又名《败子回头》,一出经典的评剧。讲的是富家公子王俊峰素嫌妻丑,随父到四川讨账,结识妓女花翎,花翎假意随王从良,赠假发一缕为表记,王俊峰便打下门牙,以示其诚。后来王家落魄,王俊峰乞讨之时想起花翎,便去与她相认,没想到花翎翻脸不认,从床底翻出一麻袋的牙来,往地一倒,便认不出那颗是王俊峰打下的了。
  普天之下属爱恨八卦最惹人,周逢时一大男人,打小偏爱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牙痕记》自然耳熟能详。所以当初第一眼看到庭玉,耳朵里就从胡同深处飘来了收音机伴随着电流的声音,唱起来“小白玉霜”李再雯的莺莺絮语。
  唱得居然说得过去。起承转合有腔有调,让他这个被好曲磨到大的耳朵听着,也能夸上一句好嗓子。
  “好啊,好啊。”周逢时拍拍巴掌,活脱脱梨园捧角儿的败家子,仿佛台上真是个卖身作艺的娇蛾,他假模假样地夸:“唱的多好啊,就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个曲儿还得让你来唱,才能有这种婊劲儿。”
  看见他脸色越来越黑,周逢时更乐得火上浇油,“开箱唱这个,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