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庭玉扯着自己皱皱巴巴的短袖,三步一踩脚地跟着周逢时。
  “铺子这么多,咱们去哪儿卖?”庭玉看到了一家卖扬琴的,好奇地停住脚步打量。周逢时难得卖弄,问店主借了扬琴,叮叮咚咚地敲了一曲《童年》,赚足了庭玉的捧场。
  接下来一路,周逢时看到哪样东西学过就显摆一番,从京韵大鼓到手风琴都不放过,那些耳熟能详的歌曲,基本都能来两下子。庭玉也给面子,不管周逢时的水平有多肉眼可见的浅显,都卖力鼓掌。
  周逢时心情舒畅,头一次打心底里感激小时候被师父逼着学了百般武艺,虽然不精,装装样子绰绰有余。
  “师哥,你怎么什么都学过。”
  周逢时佯装淡定:“技多不压身,你当相声好说,曲艺圈好混啊。”
  打打闹闹直到天色渐沉,周逢时终于带他钻进了一家店铺。不大的店面装修的古色古香,墙面铺着棕色皮革,挂着形状漂亮的三弦,展示柜里摆放着护甲和几卷胶带。
  “来了?”一道昂扬的女声喊道,“瑾时吗?”
  “嗯,我跟瑾玉。”周逢时回答说,掀开帘子打开灯,“姐,你准备好了没?”
  穿着吊带的短发女人骂道:“你有病啊!昨天给我发信息,今儿就要我准备好,我不吃不喝不睡觉啊!”
  庭玉乖乖地跟着打招呼:“姐。”
  女人笑眯眯地拉过他的手,抓在掌心里摇来摇去,显然是非常喜欢他,应声的语气都温柔不少,“唉,瑾玉,叫我载酒姐就好了。”
  “你能不能改改你那看见年轻小孩就耍流氓的毛病!”周逢时一把掰开两人相握的手,“就不该跟你客气。”
  佟载酒怒瞪他:“没大没小!”
  周逢时反击道:“老牛吃嫩草!”
  七八个护甲砸过来,两个加起来年过耳顺的幼稚鬼掐在一起,庭玉在一旁不知所措地劝。
  战局以周逢时败北而结束,佟载酒得意洋洋地给庭玉展示着墙上和柜中的三弦,柔声细语地问他喜欢哪一种,随便上手试。
  周逢时被忽略了个彻底,气鼓鼓地站在台前当煞神,来一个客人他吓走一个,店里直接流失了一大笔客流,完全是故意的。
  庭玉是真心喜欢,听介绍也听得也认真,只是昨夜的醉意没散,好几个知识点都没记清楚,琢磨着待会儿再问问周逢时。
  周逢时也不闲着,搅黄了生意就跑过来插嘴聊闲,搞得佟载酒拿高跟鞋狠狠碾了他的脚,给了两块硬币打发着出去买东西。
  庭玉偷偷发消息说他渴了。
  结果被怼,叫你载酒姐给你买。
  他刚走,屋里立马安静,或许是酒精带来的迟钝让庭玉有点没安全感,感觉哪儿哪儿都不自在,不由得束手束脚。
  佟载酒心大没发现,只顾着带他挑,顺带吐槽周逢时,把他的糗事全都倒了个干净。
  “周瑾时那小子,真让人没招儿。”末了,她点评道,“也就我们瑾玉好脾气,忍得了他。”
  庭玉忙不迭否认,被佟载酒拍着后背,笑个不停。
  笑够了,佟载酒莫名叹气,“瑾玉,你跟瑾时认识多久了?”
  “小半年吧,三四个多月。”
  庭玉忽然一愣。这几个月明明只是横跨了春夏,从柳絮飘扬时的敌对,到荷香满塘时的和睦,日子过得跟流水账似的,却比先前的二十二年都叫他快活。
  “他没欺负你?没给你使绊子、穿小鞋?”
  庭玉刚想回答,偏偏此时,周逢时提着两箱脑白金进店,嚷嚷着:“老姐姐,我来孝顺您啦!”
  佟载酒登时暴起,怒吼兔崽子,挥舞着涂了桃粉色指甲油的九阴白骨爪掐上周逢时的脖子。
  一地鸡毛,鸡飞狗跳。
  庭玉却张开双臂,接住了周逢时被追打时丢给他的一听可乐。
  第33章 少年游
  指腹冰得发麻,掌心被铝罐表面的水珠弄得湿乎乎,庭玉想擦,找不到抽纸,只得硬着头皮打断姐弟二人的战局。
  “载酒姐,卫生纸在哪儿啊?”
  此刻掐得正酣,却没想到是周逢时先熄了火,生生挨了佟载酒拍在他背上的一巴掌,从柜台下找了包抽纸,远远丢过去,还不忘数落:“你个大男人这么讲究干嘛,裤子上抹抹得了。”
  他再次选择性失忆。演个杭州专场,二少爷恨不得带上满箱五彩斑斓的衣裳;初识庭玉的光景,师弟请客吃纸包鱼,他嫌弃得毫不掩饰,恨不得用84给角角落落都消毒。
  佟载酒嬉笑说:“去,瑾玉,抹他腿上,反正那小子不嫌脏。”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玩笑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周逢时突然像踩了尾巴似的蹦起三丈高,“你滚开啊!别过来!”
  可庭玉哪有半点儿要靠近他的动作。疑惑地扬起上眼皮,薄薄的眼睑荡起了一个微妙又轻盈的弧度,蝴蝶展翅般睫毛颤了颤,不言语,无声无息飞远去。
  他把手里的纸团往垃圾桶一丢,问:“怎么了?”
  周逢时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惹得那双男女拿同款“他这是踩着电门了吗?”的眼神瞧着他。
  而肇事者一副与我无关的无辜表情,周逢时不由得心中长啸怒呼,老子真是作了孽了。
  于是瞪了庭玉一眼,浓黑的眉毛皱成两把利剑。
  庭玉习以为常地冲他颔首。
  打闹一会,庭玉心满意足地挑了把好弦子,正准备结账,周逢时的卡掏得比闪电快,他愣了一下,小声说谢谢师哥。
  结果周逢时理都没理他,黑发茬的后脑勺就写着两个大字:别扭!
  佟载酒热衷于八卦,显然网上乱七八糟的cp剪辑没少看,“金玉良时拆伙啦?”
  “我看视频上都是瑾时死皮赖脸的哄捧哏儿的,怎么,私底下其实是反过来的?”
  庭玉趴在她耳边解释:“剧本让我们怎么演,我们就怎么演啊,现在小姑娘爱看强制1清高0,有性张力,迎合市场口味。就是我师哥他,可能还不太适应,我多哄哄他。”
  佟载酒恍然大悟地鼓掌:“合着私底下连攻受都是反过来的啊!”
  被当成聊闲话题的那人终于忍不下去,眼神如飞刀撇过来,恶狠狠地冲庭玉撒泼:“又找揍?”
  庭玉耸耸肩头,领口的两条褶皱弯曲了又舒展,周逢时直勾勾地盯着那块布料,就像是牵连着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跟着翘了翘。
  而对方也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不动声色地弯弯眼角。
  随即假装无事发生,和一脸懵的佟载酒续上先前的话题。
  “其实攻受什么的我也不太懂,谁知道网上小姑娘们怎么分的,师哥平时也不关注这个圈子,对吧?”
  听了他的话,周逢时心中突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情绪。
  想冲庭玉笑的冲动刻意跟他作对,让周逢时下一秒身不由己地吼道:“恶心死了!”,怒音如地震,不光是那对姐弟,连他本人都吓了一跳。
  一声河东狮吼,久久绕梁,周逢时还没反应过来他这张死嘴说了什么伤人话,那位莫名被骂的“祖宗”便不给他狡辩的机会,摔了袖子脸子,装得皮笑肉不笑,再不理他了。
  佟载酒于是也有样学样,使劲儿冲他脸上啐了一口。
  没心没肺的大姐姐以为此章翻篇,殊不知火药味儿这才烧起来。那双平时盛着水的眼睛正窜着小火苗,无言地盯着地面,快要给地板烫个洞。
  “吃饭吃饭!”她不知道庭玉记仇的脾性,也不清楚当小师弟露出无所谓的笑容的时候,已经在心里把大师哥扎成筛子了。
  她只顾着肚子饿,探过头问周逢时说:“我刚跟瑾玉商量呢,让他挑。”
  真是救命稻草。周逢时赶紧搭话下台阶,“挑出什么来了?想吃什么?”
  “我都行。”
  佟载酒又瞎搅和:“吃老莫儿啊!瑾玉刚跟我说在北京上两年学都没尝上,以前陪家人看《血色浪漫》,还馋过呢。”
  周逢时抹了把脸,急匆匆揣了车钥匙,殷勤地就差把车门给“皇太后”拉开,再喊声:“您上轿!”了。
  庭玉矜持地冲他点点头,把太监公公轰到了驾驶位。
  而佟载酒跟在后面,笑盈盈地望着这一对活宝师兄弟,愈发觉得,这她看着长大的周逢时,变化可真大。
  从莫斯科餐厅回来,初夏的小风已经有点闷热,庭玉撸了一把额前碎发,忽然偏过头,看了看他的师哥。
  比起头回见面时的板寸,周逢时的头发已经长长了不少,按理说应该正是个半长不短的尴尬期,周逢时却不给面子,硬朗的面孔迎着风愈发俊朗,深邃的眼窝兜着夕阳光,像电影分镜一样好看。
  庭玉把头偏了回去。
  把佟载酒送到荷华,周逢时隔着车窗准备告辞,今晚还有演出,她却拦下来:“顺便看看老佟吧,早上跟朋友会鸟儿去了,也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