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cp粉的火上浇油虽迟但到:“周瑾时偷偷舔手绢儿!”
  异口同声,两位脸红暴跳:“胡说八道!!!”
  尤其那位没皮没脸的相声老赖,更是跟被踩了尾巴似的一蹦三尺,本来个头就高,一跳地动山摇,头顶都快撞上天花板。
  金玉良时的演出,向来是宾客尽欢,除了俩主演都很开心。
  周逢时下了台还在意犹未尽地破防,靠在瑜瑾社后门口,陪还在等车的粉丝聊天打发时间:“不是,好姑娘们,哪个器官想出来的话啊?!我有那么猥琐吗?”
  “我好好一个清爽小青年,怎么到你们嘴里,跟要猥亵庭老师的坏蜀黍似的。”
  周逢时不满地控诉,冲着庭玉的背影踢了两脚,惹得粉丝一阵嬉笑尖叫。
  庭玉收拾完粉丝礼物走过来,疑惑道:“笑什么呢,您又逗他们啦?”
  周逢时耸耸肩,“我可没有,我最无辜了。”
  “行行行,您无辜。”庭玉跟打发小狗一样,挥挥手叫他去搬箱子,周逢时二话不说服从命令,狼崽子都被训成军犬。
  方才庭玉翻出粉丝送的零食和后台的砂糖橘,叫他抱出来分给大伙儿吃。
  没一会儿,却是言仲霖扛着箱子出来了,周逢时吊儿郎当,能使唤别人绝不劳烦自己。
  不少粉丝朋友舍不得走,出租车挤了满巷,却愣是没一辆驶出去,不满的网约司机此起彼伏地按喇叭,夜幕里响成一曲欢乐又聒噪的奏鸣曲。
  胡同住户少,但都是捋胡子遛鸟的北京硬茬儿,隔壁大爷哐当一脚,踹开大门嚷道:“十点钟了少爷们!您吃太撑了吧!”
  言仲霖和杜桢徽便孙子一样追过去点头哈腰,解释说他们就是把搞笑当饭碗敲的,您有事没事来瑜瑾社听听相声,大爷不屑一顾,听相声他老人家只听周柏森。
  得,只听爷爷不听孙子。周逢时乐呵呵地也凑过去,顺势打广告,老师父金盆洗手,往后瑜瑾社就是他这顽徒的天下。展臂潇洒,展示着身后古老的赤墙墨瓦和年轻的粉丝姑娘。
  粉丝扛着长枪短炮咔咔一顿拍,闪光灯亮个没完,比天上的星星还晃眼。大爷哪儿见过这种情况,捂着眼:“说相声还是走红毯啊?这么多人拍,您是哪个大明星?”
  “我是周瑾时,现在还不是大明星,来年上春晚,给咱们胡同张张面儿。”
  他卖力吆喝:“朋友们,今儿太晚了,大伙都早点回家,注意安全,别让出租车干等了,以后也别在后门蹲我和庭老师,扰民不说,我俩也不一定会立马出来,白等多辛苦。”
  陆续送走了恋恋不舍的观众,庭玉长舒口气,台下应付比演出还要累人。不过他也没什么意见,有粉丝捧角儿,铺天盖地的喜爱赞美叫瑜瑾社日日红火,让他笃定这条路没走歪,也没走错。
  庭玉语气带笑:“师哥,抬抬脚,我扫地。”
  周逢时正靠在墙边抽烟,垂目沉思,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发愁。听见那熟悉的清冷嗓音,他更是烦不胜烦,上了台没办法躲,不免要肢体接触,观众里不少cp粉,起哄架秧子叫他装丫头锤庭玉的胸膛,嘤嘤嘤地撒了场大娇。
  台上一分钟,台下山崩狂澜也不能显露。从前有相声前辈的母亲去世,赶不上见最后一面,擦擦眼泪站上台,逗座下的衣食父母快乐,不露丝毫差池。学艺也是学德,周逢时别的缺点一箩筐,但打小言出必行行必果,穿上大褂,天塌下来也得面不改色。
  于是便委屈了二少爷压抑脾性,根本不想跟这位罪魁祸首互相瞧面。
  庭玉边扫边佯装随口,同样的话问了第二遍:“师哥,你好啦?”
  “什么?”周逢时不明就里。
  “我不懂您呐……”
  滞了半晌,庭玉忽然长叹,仰起脸,干净的面孔在路灯底下兀自明亮,“真的不懂啊。”
  点到为止,庭玉也没太多旁的话同他说。于自己而言,只要下了台,便不在乎关系是否亲近,不与他越界惹人厌烦。
  无所谓地笑笑,招招手,就此别过,明晚在这座舞台前相聚,再躬身谢客。
  他这般不以为意,却点燃了周逢时心里头的无名火。合着纠结郁闷都是他自找的,罪魁祸首的兔儿爷非但没半分心虚,还敢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招惹。
  周逢时兀得转过头,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色,玩味又压不住烦躁:“师哥问你个事儿。”
  话到嘴边才不知从何说起,情自心生才发觉滋味苦然。
  “我不说了,给你找个新逗哏儿,好不好?”
  而庭玉仍眨着眼睛,长睫如蝴蝶,欲飞又止,似从前。
  同样的话,他也问了第二遍。
  那时初春,此刻夏夜,一树玉兰初绽芳华,朱褐门下,大褂两身翩翩。周逢时依旧笑着,和从前的纨绔没差。
  庭玉真的有些不懂他了。
  志不在此他没玩够,露出来的并不是这幅表情,说着大差不差的话,心里的结却无法沿着同一个脉络解开。
  上一个是周逢时自己系上的,这一个他琢磨不透,似乎更没头绪,更难解。
  噗嗤一声,周逢时挥挥手臂,仰头灌了一大口茶水,似乎在为方才的鲁莽自罚一杯。“逗你呢,信啦?”
  “我去开车,待会儿跟张忌扬吃个夜宵,就把你放地铁口。听说你最近在租房,宿舍住得不舒服?钱不够就问我要,用不着不好意思,把你卖进我们老周家可不是虐待你,享福着呢。”
  一连串话,既没治好周逢时心里的魔,也没抚平庭玉心中的惑,两人各奔东西,怀着一腔难耐分道扬镳。
  高耸如云的写字楼,哪怕在繁华地段也是拔尖儿的存在,满栋均歇,唯独最顶上的那一窗灯光明亮。
  辛勤的张总处理完工作,喝了满肚子酒水,还没来得及回家休息,就被闯进办公室的不速之客拦了个正着。
  “二少爷,您最好有大事儿。”张忌扬疲倦地撑着头,点了根烟,随时准备把烧着火的打火机扔到周逢时身上,跟这座大楼同归于尽,小王八蛋还让不让人下班。
  周逢时苦笑:“真有,不蒙你。”
  他把来龙去脉讲了,张忌扬烟抽得更凶,周逢时接过火,陪一根,对着吞云吐雾。
  张忌扬烟屁股往烟灰缸里一按,火星熄灭,长吁短叹唱大戏,咿咿呀呀玷污京剧:“哎呦喂,我的哥,你的玉。”
  “去你妈的。”
  大眼瞪小眼,张忌扬以手抚额坐长叹,“哎呦喂,我的哥,你的玉。”
  周逢时拿打火机砸他:“你属复读鸡啊?说点管用的!”
  这还能说什么?这还能说什么!张忌扬痛心疾首:“兄弟,我刚耳朵塞驴毛了,有些话可能没听清,你听我复述一遍成吗?”
  周逢时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张总拿出百分百的专注谨慎,眼神炯炯,跟坐在谈判桌前一样肃穆:“庭玉,二十二岁,北京大学土木工程系研究生,水瓶座,ab血型,九五年属小绵羊。”
  “昂。”
  打火机被摔回来,周逢时偏头躲过,张忌扬怒斥:“不说别人我先骂你!把人调查那么清楚你要死啊!”
  他冤屈地大叫:“我这叫探查敌情!知己知彼!”
  张总深吸一口气,继续循循善诱:“今天下午八点,你俩从荷华买完三弦看完佟叔,开车回来的路上,你看见副驾驶上的庭玉正在看男同漫画,还是十八禁的。”
  “没错。”
  张忌扬长太息以掩涕兮:“半星期之前,你俩从杭州回来,他在车上靠你肩膀。西湖专场前,他跟你躺一张床上睡觉。机场里,他主动要求拍照营业。”
  “是这样的。”
  “你去他学校跟他打拳,你出车祸他连夜上山找你,你带他参加晚宴,带他回家连吃带住,收拾屋子专让他一个人睡。”
  “你答应陪他卖腐,你答应演开箱演出,你觉得他爱相声就不忍心拒绝他要你搭档。你管他叫小芙蓉,因为你觉得他长得像古书里写的芙蓉面,眼睛大鼻梁高,嘴巴小皮肤白。”
  终于,铺垫了洋洋洒洒,张忌扬发出他打心眼里真诚的疑问:“所以,你是觉得他喜欢男人,还是觉得他喜欢你?”
  “……”
  “我,我不敢说。”
  张忌扬幸灾乐祸:“新鲜呐,哥们年过四分之一个世纪,头回听周二少爷说‘不敢’二字。”
  周逢时还在沙发上学大姑娘小媳妇,支支吾吾抓耳挠腮,比起当初誓死不说相声的光景,少了一丝怒气,多了一些踟蹰。
  张忌扬站起身,慢悠悠地绕到他面前,咚的一声,左脚蹬上沙发扶手,锃亮的皮鞋耀武扬威地闪着光。
  周逢时拧着眉骂:“死gay,脚下去,臭。”
  “再臭,也好过你嘴臭。”
  “他喜欢你。”张忌扬咧开嘴笑了,白牙露出来。
  “我敢保证。”
  周逢时愣了几秒,上半身忽然用力翻倒,瘫在沙发。憋在心里几宿的话终于被张忌扬轻飘飘地讲出,心如死灰的同时又有点儿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