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台下的观众都是兴趣班小孩的父母,本来曲艺班就人少,专心看节目的更是没几个,据他观察,除了自家孩子上台的时候,家长们基本不怎么抬头。
  不免泄气,俩人埋头各自捣鼓各自的手机,忽然庭玉发给他一条微信,点开一看,是张漫画图片。
  他起初还以为网图,用食指拇指捏着,放大看清细细品味,恍然间,一张画儿惹得他思绪飘忽。
  漫画的风格跟现实毕竟有出入,不过结构角度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完全能辨认得出是那座熙熙攘攘的机场,庭玉颈窝处的阳光被虚拟成画,就好像真的生出了一束金色的长发。
  而画面中的自己,眉宇飞扬,冲着对方勾唇,神情似笑非笑。
  美好照片的背后却不甚和谐,那时他膈应又厌恶,拍个照都要师弟好言相哄,现在换他嬉皮笑脸,想博庭玉展颜了。
  在没人注意的角落,周逢时突然仰起头,手背捂住眼,闷声笑了,在心里感叹,真真是风水轮流转。
  叮咚一声,离自己不过三尺的人不肯张张贵嘴,显然还在生被画朱砂的气。
  庭芙蓉:裴英画的。
  庭芙蓉:cp超话换成封面了。
  untimely:哦,画挺好。
  周逢时按了保存,看一眼图片,又看一眼庭玉,对比似的,瞧不出半分相像。一刹温顺,一瞬乖张,斑斓笔触画不出庭玉的千面玲珑,画不出他迂回百转的心动轨迹。
  于是他翻了翻超话,确实被换成了封面,小小一个图标缩在左上角,似乎在为这张图万人狂欢,他顺着链接点进去,进入了画手的主页。
  @yanni:发布了一张图片。
  评论区都是远道而来狂吹大大的cp粉,除此之外,更多是一些ip非内地的账号,齐齐发问这是哪两位。
  裴英回复了一条:“庭老师拜托我画的,我们是朋友哈哈哈。”
  颇有名气的gay漫画博主亲口认证是朋友拜托所作,画出这么一副暧昧的画,画上的两个主角是曲艺圈顶流男男cp。
  其中的暗含意味不便明说,只可细品,谁出的主意都不用猜。
  庭玉瞒着他带领金玉良时cp粉呼风唤雨,作为主角之一却毫无参与,周逢时抬起一边眉毛,看着对面人无知无觉的神色,起了玩味的心:“你又搞什么鬼?”
  “嗯?”
  “裴英是耽美圈的画师,自己是gay,他发一张同人画,还直说是正主点名的要求,冷饭又炒热,她们不乐谁乐?你肚子里揣的二两香油耍耍别人还行,要糊弄我可差远了。”
  周逢时手肘搭在膝盖,蹲在地上仰头望他。对方眼底翻涌着盛腾的火焰,却不单单是戏弄,还有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直逼他的深处,烧得庭玉无所适从。
  被戳了心思巧思,再是和田籽料的脸皮也撑不住,庭玉垂下眼帘,乖乖巧巧地“嗯”了一声,“以后不这样了,师哥。”
  其实周逢时本意欣喜,面上嘴上却刻薄,看人温驯,他心有余悸也有不甘,更想看庭玉露出不一样的神色。
  此刻他只顾着招惹师弟,实际上漏了更要紧的:但凡他再往下翻一翻裴英的主页,就能发现一张似曾相识的草稿,正是去买三弦那天,庭玉坐在他副驾驶看的漫画。
  但他没再翻,怪谁都怪不了谁,怨他自己轻薄,又爱揣测他人,纵有千斤也无奈对方四两的挑拨。
  一个误会缠着一个误会,打成结,两人各拽一端,向着南辕北辙的方向,彻底成了无解的死结。
  周逢时仍驱车驶在“庭玉喜欢我”的大道上一去不复返,油门踩到底,比当初夜晚的赛车场还要激烈,心绪驰骋。疾风呼啸的感觉勒住他的喉咙,扼住他的呼吸,心跳迸发如雷,原以为只有极限运动才能激发这样的畅然快意,却被身旁人的一瞥眼神、一句话语就轻轻松松地带来。
  就连粗糙折扇、便宜大褂也在舞台灯光映照下寸寸流金,他躬身,长衫倜傥长过脚面,无人应和也从容。
  “嘿呦大家好,都别看手机啦,抬头lookme!有俩帅小伙任您吆五喝六的,支持一下嘛。”周瑾时上台就嘴贫,不要脸的帅哥确实吸睛,“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瑾为笑言瑜为语,恰逢好时满堂聚,我叫周瑾时,谢谢大家!”
  “当然不能光介绍我啊,都说三分逗七分捧,旁边这位老师也得好好说道说道。”
  庭玉懒懒得靠在桌边:“哦?您打算怎么介绍我啊?”
  周逢时大手一挥:“不提也罢!”
  “您说这多造孽啊,他,庭瑾玉,好好一清华大学研究生,钻石饭碗都撂下跑过来说相声,金镶玉的脑子浪费在这低俗艺术上了,多亏得慌。”
  听见他是清华的,台下家长都来了兴趣,还有几个趁机教育自家孩子,说相声都卡学历,就业太严峻。
  “我可没觉得浪费啊,再说,您满嘴屎尿屁可不觉得低俗吗,谁说相声不是高雅艺术了?传统文化!”
  周逢时摇头晃脑:“我怎么不能高雅了,我正儿八经的瑜瑾社少班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家门口的对联儿都是我的墨宝!”他捏着十二寸的大折扇,合上当毛笔展开当古琴,动作行云流水,神态挤眉弄眼惨不忍睹,也就修长的手指观赏性强些。
  庭玉撅他:“那您快出嫁吧。”
  “出什么嫁啊!重点在前半句吗?”
  “那您给咱展示展示呗。”庭玉支着手,浅淡清秀的五官故作骄横,“我看您就是上嘴皮挨天,下嘴皮贴地——好大的口气。”
  “哎哎哎!我有好主意!”周逢时夸张地大叫,“琴棋书画需要工具不好展示,您这句话给我启发了,这样吧,我给您说个对子,您听听是不是横贯古今、跨越中外,妥妥文化人儿!”
  庭玉:“那我来上联您听好!”
  “上联是,少年常乐常年少!”他拍拍胸脯,“您听听看,多巧妙,寓意也好,正过来念反过来说都一样。”
  周逢时大声一“呸”:“瞧不起谁呢,您也竖起耳朵!我的下联可就噼里啪啦轰隆隆地来了!”
  庭玉一脸嫌弃:“先把嘴里的鞭炮吐了吧。”
  “奶牛挤奶挤牛奶!哎我还有,蜜蜂采花采蜂蜜,牙刷用处用刷牙,艾斯谈就谈四爱……”
  庭玉拾起手绢砸他:“最后一个是什么玩意?!”
  谢幕的掌声终于比上台时热烈些,庭玉鞠躬起身,静静地望着这一方破旧得跟十多年前没什么区别的常乐少年宫。
  没等他陷进去,周逢时就走过来,他微微弯起腰,足以平视他,语气笑盈盈:“还没看够啊?”
  庭玉忙摇头,转身藏起恍惚的面色,急着去卫生间卸妆。
  等他甩着水珠出来,周逢时不得不感叹化妆果真是亚洲邪术,方才妙手回春的小白瓷又沉了灰,他不禁怀念起那个脸孔比月亮还明亮的庭玉来。
  忙完这一阵子,放他几天假好了。周逢时如此想着,招呼庭玉快快收拾,他提着行李箱,里面放的是他俩近几天的衣服和日用品。
  驱车驶来,庭玉拉开车门坐下,熟门熟路地系安全带,连蓝牙,开导航,“师哥,咱们直接去机场吧。”
  “行,到那儿了有人安排食宿。”
  “那你车怎么办,留在机场吗?”
  周逢时回答:“撂那儿呗,等我哥安排人来取,他催命一样,急哄哄的。”
  庭玉疑惑说:“诚时哥催你干什么?”
  “我没给你说?”周逢时调笑,眉眼英俊也压不住刻薄,“他鼓捣了个娱乐公司,专门等着捧我,这回的综艺,要不是他突然插一脚投资,能让咱俩迟到换期?”
  庭玉惊奇异常,该死的富二代连勇闯娱乐圈都有金主保驾护航,“什,什么时候的事儿?”
  他严肃道:“前年。”
  “我留学的最后一年,老狐狸精早盘算好了,等我回瑜瑾社,回来说相声。”周逢时冷笑,“谁知道那王八蛋怎么搞的,投资入股还是收购,我也才知道,现在得管小周总叫大老板了。”
  在登机前,周逢时收到了他哥的消息,稍微舒心了点,七百多万的迈巴赫风餐露宿没人管,他想想就窝火。
  当然迈巴赫也是小周总买的。
  庭玉头一回坐头等舱,挺稀罕的,东摸摸西碰碰,又迅速安静下来,乖乖地问:“这次出差公费报吗?”
  “怎么可能?你哥我掏的。”周逢时不屑,睨着他,“独独给你升舱,我社谁出差有这档次的差旅费,王晗那碎嘴大丫鬟不得找事儿找到天安门底下哭冤。”
  他不太好意思,摸摸后脑勺,“其实不用的,谢谢师哥了。”
  周逢时有点臊得慌,伸出手弹了下他的脑门:“闭眼睡觉。”
  原本消停下去了,庭玉忽然掀开一只眼皮,“你是不是怕被人拍到?”
  “说什么梦话呢?”
  庭玉狡黠地眨眨眼睛:“搭档分舱坐,跟夫妻分房睡似的,师哥是觉得被拍到,有损金玉良时的恩爱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