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他凑近庭玉的耳廓,错过欣赏对方从耳朵烧到脖子的一片晚霞:“我们组没饭也没厨子,你看着办呗。”
  庭玉义正辞严:“不行,愿赌服输。”
  让师哥吃了瘪,他憋不住笑,埋着头肩膀发抖,周逢时掰起他的脑袋,气得头昏,想犯浑照那张笑脸甩两巴掌。
  思量再三也舍不得,周逢时气鼓鼓地走了,庭玉赶紧追上去:“得了得了,你来吧,这可不是我能做主,媛媛姐同意的。”
  周逢时超大声地耍别扭:“不吃嗟来之食!”
  此时此刻全场都惊了,冷面庭玉化作热脸,贴他师哥的冷屁股,殷勤又拉扯,哪儿还看得到早上被鸟踢了的冰雕德行?
  “师哥,你闻,黎杉他带了自家酿的米酒,特别香,咱晚上吃火锅。”庭玉举起坛子,柏黎杉也凑过来,两个人一起在他眼前晃悠。
  周逢时揉他头发,心窝被酒气和米香薰得犯软,勉勉强强答应下来,满心欢喜也不表露在眉梢眼角,万不能失了少班主的威风。
  柏黎杉眼见被无视,立刻哼唧着跑了,去厨房给贾小倍打下手,于是大家边择菜边聊天,等夜幕低垂,抚摸土楼的小院。
  菜备好了,刘导喊道,“开机”,他们齐声欢呼,搬来圆桌,和当地居民围坐举杯,操着现学现卖的福建口音侃大山,拍摄素材多得堵满了摄像机才散伙儿。
  拍了回土楼房间睡觉、互道晚安的镜头,周逢时和庭玉回到酒店,正打算聊一聊刘导安排给他们的相声部分,庭玉却接了个电话,半天不回来。
  周逢时左等右等,追着他的足迹去找人,看到酒店走廊里庭玉的侧影,却因为对方的话语发怔,停下了脚步。
  “舅舅,我明白你们的难处,这样吧,我现在花不了什么大钱,明早就给家里汇过去,有需要千万要给我打电话。”庭玉顿了顿,“舅舅、舅妈,你们养着我,供我来北京念书,话赶话说句掏心窝的,你俩就是我说相声的底气,我相信你们,依靠你们,你们也得依靠我啊。”
  庭玉望向天空,这里靠近武夷山,黑夜里不见城市灯光,只有淡淡的星点。他说:“嗯,我知道,照顾好身体,我这边很好。”
  偏着头,像个拙劣的跟踪者,周逢时眼角瞥到橙红色的火星,肺里灌进熟悉的烟味儿。
  “聊什么呢。”他闲庭信步,捏住庭玉刚点燃的细烟,“你家里人缺钱啊。”
  哪有这么说话。庭玉“嗯”了一声,不打算接话。
  周逢时循循善诱:“摆大款装阔,不是毕业还要租房吗,全上交了是打算住大街还是睡瑜瑾社后台沙发啊。”
  他面无表情地抢过烟,塞进嘴里的时候用力太大,指甲盖磕到门牙,周逢时登时憋不住笑。庭玉瞥他,双目肃然:“和你有什么关系?”
  周逢时吊儿郎当地火上浇油:“怎么没关系,我家的徒弟,少班主的夫人,光许我当妻管严,不许我管管你?”
  “少耍贫嘴。”
  如愿以偿挨了撅,还被庭玉推了一把,周逢时摇晃着身子,往旁边歪去,刚好堵住他的去路。周逢时垂下眼帘,高挺的鼻梁被月光切割成了一座明暗分明的山脉:“行了,缺多少说句话,我给你补。”
  “你乐意,我卡都给你。”
  庭玉睫毛轻卷,琥珀似的瞳孔闪了出来,他嗔怒:“疯子。”
  周逢时捧腹大笑:“得了吧,你直说差多少,我拍板儿,给你预支工资。”
  “用不着,回去看活儿,不看就睡觉。”庭玉推他,“赶紧走。”
  周逢时拦着他不让,倏地凑近了,两张好看的不分伯仲的脸只隔几寸,使得彼此都呼吸停滞,一时语凝。
  早晨牵肠挂肚的两丛长睫勾着丝儿,轻摇墨扇,揉起一团晚风漩涡。
  “说话,到底怎么了。”
  周逢时的鼻尖挨得太近,害得庭玉不自觉对眼,干脆闭上眼睛赌气:“自家的事,求你算什么本事。”
  这下换周逢时抓心挠肝,他情急反笑:“行行行,算你长本事了,我疼你、想帮你,还成我的不是了?”
  云来去,星明灭,周逢时终于耐不住僵持,卸下劲儿来,偏开身体放他走。忽然袖口一紧,白衬衫被扯出几道深浅交错的沟壑。
  庭玉低着头,在周逢时的视角下,只能看到漆黑的发丝,仿佛柳絮遮住了两只耳朵,冒着羞赧的红晕。
  “我能不能,住进四合院?”
  开了闸,话语便喋喋不休,方才梗在喉头,此刻倾吐,庭玉只觉得舌根发酸:“我舅妈要做心脏搭桥,但年初家里赔了钱,手术费用拿不出来,舅舅没法子了才来找我借,他们养我这么多年,照顾我长大,我怎么可能不给?怎么可能算作‘借’?我把毕业租房的钱垫过去,才能凑够。”
  “当年没人要我,舅妈哭着不让我去福利院,为了养……我,他们被家里亲戚翻了多少年白眼。”
  他吞掉了几个字,往日的苦楚历历在目,全冲进鼻腔,庭玉用力挤了挤眼睛,压下汹涌的酸涩:“我得知足,得报恩,我不能没有他们。”
  良久沉默,他明白等不来结果,于是抹了把脸,落荒而逃前说了句“抱歉师哥”。
  闷头逃跑,却撞上了周逢时的胸膛,庭玉尚未抬头,骤然被拥入怀中。
  早都想做的事情,周逢时揽着机会,自然不会轻易撒手,捏住庭玉的脖子,硬生生按进自己的颈窝,契合得严丝合缝。
  “别说了。”
  “想住就住,都是拜了师的,有什么不能的,没什么不同的,我和师哥们在那里长大、学艺,你来得晚没赶趟的事儿,从现在住进去也来得及补上。”
  推他的手使不上劲,想说的话欲言又止。
  庭玉闷闷的声音窝在他的胸膛,周逢时侧耳细听,翻来覆去地说不行,不是一码事,不是这么简单的道理。
  周逢时晃他:“就是这回事儿,有什么复杂的,你总是想太多了,好事都跑了,好人也被你赶走了。”
  “谁是好人呐?”庭玉撑起上半身反问。
  气音如同百转柔肠,惹周逢时哼笑,“白眼狼,我一直是啊。”
  当然,周二少爷为了陪师弟,舍弃平层独居,舍弃豪宅别墅,收拾包袱再住回四合院,那都是后话了。
  他推着师弟的肩膀,熟悉的身高差和熟悉的站位,热乎乎的气儿喷在庭玉的头顶,好赖参半的话萦绕在耳旁。
  “麻烦解决了可别再发愁了啊,拉张驴脸烦死人了,回去磨活儿,明天还得演出呢。”
  只是而今,庭玉骑上了少班主的脖子,敢回过身掐他,又笑骂:“你才烦呢。”
  第二天开拍,得去土楼里补个起床的镜头,庭玉和周逢时干脆连睡衣都没换,原本以为主打真实,却被按在化妆镜前,来了一套自然无瑕疵的全妆,美其名曰要在镜头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帅”。
  庭玉化妆时的表情总是骇人的,一声不吭,周逢时坐在他旁边,自己都要被夹眼睫毛了还有空戏谑:“好好一朵芙蓉花,蔫巴枝子耷拉叶儿的,看得人窝火,多不上镜,来点儿腮红啊。”
  于是庭玉被粉扑结结实实地按了两下,青白瓷成了朵粉红花。
  周逢时幸灾乐祸,被庭玉甩来的大褂砸了脸。
  “先录相声的部分哦。”制片小姐姐提醒,“到时候要剪辑进节目里的,可千万别出纰漏。”
  他们这才消停,收眉敛目穿好行头,站在土楼的院子中央,那里搭了一方简单的舞台,座下是当地居民,平日里唯一听北方口音的机会就是春晚相声。
  “诶诶诶,大伙儿中午好,顶着头大太阳就坐这儿,多晒得慌,你瞧瞧这节目组可真折腾人。”周逢时扶着麦,在刘导的瞪视下光明正大地吐槽,“得了,我淌着汗卖力给您演,您竖起耳朵好好听,我叫周瑾时,瑜瑾社相声演员。”
  他鞠了躬,侧身替庭玉自我介绍:“他是瑜瑾社相声演员,庭瑾玉,我师弟。”
  庭玉也瞪他:“话那么密,我没长嘴啊。”
  “我逗哏我说得多,您捧哏您边上听着,当年盘古小时候哭着闹着要听相声,就是这么说的哇。”
  听得多朋友们都明白了,今儿说的是一出《论捧逗》。周逢时不遗余力地挤兑庭玉,眼看他脸色黑得宛若抹了碳,这才嬉皮笑脸地收手。
  “得得得,少班主我宰相肚里能撑航母,班主夫人想一飞冲天咱就得扶,今天你当逗哏,我躲桌子里头歇会儿。”
  第45章 晚来急
  庭玉顺势而为,还要撅他一句:“赶紧闭嘴,嗯啊哼嘿四个字说得明白吗?”
  “哼哈二将啊。”周逢时撑住桌子杵着脸,刚张嘴就讨人嫌,“我瞧瞧您有什么本事。”
  “多新鲜呐,我不也是拜师学艺的吗,怎么,师父给逗哏教说学逗唱,教捧哏的时候就光唱摇篮曲哄睡啊,忒一头沉了吧。”
  周逢时不屑一顾:“谁说不是呢,你看你那口癖,还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