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给他哥一通好气,周逢时舒筋活络,正准备继续扯面,给庭玉治治胃口,就又收到了几张照片。
  他哥和王晗,好像卯足了劲,专攻他肺管子、眼珠子似的牵挂,同时矬了两把钝刀,割他的两块心头肉。
  相框里,是鹿儿牙胡同,玟王府的四合院。角度刁钻,大概是笨拙的偷拍,师父打盹下棋,师娘喝茶做饭。日子平平淡淡,即使没有他和庭玉,也照原样在过。
  周逢时双指放大,仔细去看照片的边缘,东院月亮门被关紧了,不露分毫,仿若从来没有这间院子一般。
  他蓦然间想起,一声不吭就要出国念书的几年。他抛下曲艺、抛下相声和师父、抛下十八岁以前循规蹈矩的一切,远赴大洋彼岸,做了一场纸醉金迷、轰轰烈烈的狂欢大梦。
  他看着,凝视着,滴酒未沾却觉得在醉里恍惚,直到一声电话惊醒他,周逢时连忙接起。
  “喂芙蓉,今晚不回家吃饭啊?你小同学来了,那你们好好聚,太晚了就叫我接你。”
  庭玉说今晚给朋友送行,裴英要在北京转机,出国念书。
  一个个的,空留他们一对师兄弟蜗困方寸天地,打几个冠冕堂皇的电话,便罔顾情谊,各奔东西。周逢时自嘲,丢开揉得乱七八糟的面团,垫巴两口韭菜盒子,凑合了晚饭。
  庭玉坐在桌前,为裴英夹菜、倒酒,殊不知对方紧紧盯着他,心中所想已然飘回了许多年前。
  裴英用打量的眼神,从上到下扫射庭玉的每一寸皮肤,万般感慨如浪花拍在心头。
  好友离别际,庭玉的前半生好似流光飞影,倒映在他的眼前。
  如果能有个这样的孩子,任哪对父母都不能不骄傲,不论是大摆筵席宴请宾朋,还是礼物奖励堆成山,全应该的。
  每个教过庭玉的老师都与有荣焉,都如此认为,这个优秀的好孩子长大后会拥有无比顺遂的一生。
  光芒万丈的年级第一,皮囊下包裹的却是一颗诚惶诚恐的心。
  第一次是初二,他拿省级比赛的金牌,顺利跳级升学;第二次是高一,他错失魁首,恳求老师同意他再升一级。
  没人知道,庭玉要花比别人更多的精力去追逐光阴,才能在原本不属于他的年纪里,赶上同龄人的脚步。但所有人在提起他时,只会想到:“是个比同班同学小两岁的男生,特别聪明,跳过两次级。”
  当庭玉以十六岁的身份,十八岁的实际,进入高三冲刺班的时候,他终于卸下浑身的束缚,如获新生般轻松,仿佛这才是回到了正轨。
  刚进班,没人给他安排座位,庭玉只好自作主张,在最后一排落了座。上课铃打响,他头回刻意充耳不闻,独自倚着后窗,侧目远望着教学楼外的天空。
  辽阔的灰色幕布压倒半边天际,阴雨连绵,浇湿了身体和精神,还没出正月,学生们就被按回了教室,而路边仍在欢歌新春。
  耳边哀怨不断,而庭玉在想,百日誓师大会,该辛苦谁来参加。
  第74章 闹离别
  喉咙里堵塞辛酸,像灌了铅水般欲言又止。庭玉低头刷题,趁舅妈进屋送水的时候,佯装随意:“舅妈,星期二学校开百日誓师,您和舅舅如果忙的话,我就给老师说一声,不麻烦的。”
  他率先给了妥协的台阶,让舅妈顺势回绝,但心里仍旧蠢蠢欲动,渴望能听到个令他惊喜的“错误答案”。
  可舅妈笑了,为他的贴心而感动:“小玉就是懂事,我和你舅舅看人脸色,哪儿敢跟老板说请假啊。”
  但她也愧疚,掏心掏肺地补偿:“等你回来,咱吃顿好的,给你加油。咱家就等你高中念完,还能出去打个工,给大学赚生活费。”
  庭玉扬起脸,笑颜轻柔:“暑假工的事情我都和楼下超市说好了。”
  几天后的百日誓师,老师把上台演讲的任务给了别的同学,因为不仅要学生发言,也要家长分享心得,机会自然就从第一名顺位给了庭玉这届的万年老二。
  庭玉坐在台下,边背单词,边衷心地鼓掌。
  即使这样,他也没觉得被亏欠,或被轻视辜负。仔细端详庭玉的脸庞,精致又白净,和那对上了年纪的夫妻并不像,甚至和他外婆年轻时的照片对照,都大相径庭。
  庭玉只像庭珍珠,也有几分像自出生起就未曾谋面的父亲。
  他和妈妈与这一家人,并没有血缘关系。
  “诶,当时怎么能想到这么巧呢?”
  裴英和他碰杯,啤酒沫翻腾,噼里啪啦地破碎消散,像在庭玉的胸腔里摩擦两张泡沫纸,声音微小,但弥久不散。
  庭玉轻笑:“是啊,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特烦,你逛超市半天光买个口香糖,还一堆破事儿。”
  裴英拍桌大笑:“明明是你耳朵里塞驴毛,我说没会员,你以为我说没钱,差点叫店长了,冤枉死我了!整个超市的人都骂我强盗。”
  提起难得的尬事,庭玉摸了摸后脑勺,仰头干杯泯恩仇:“你不也报复回来了,还在开学后欺负我。”
  裴英夹起一粒花生砸他:“那是你混蛋!搅和我和我暧昧对象!”
  他俩面对着面,坐在露天大排档里,在十一月寒风呼啸的夜晚里,喝着冰凉的啤酒,遵循西安孩子的习惯叫了一盘凉菜拼盘,为即将远赴米兰的裴英送别。
  庭玉歪着头:“是你非要追咱室友,人家本来是个直男,被你吓得差点告老师、搬宿舍了。”
  琐事拆开掰碎,抱怨参杂回忆,酿成百般滋味,足够下酒,灌醉七年的朋友也有余。眼前至亲挚友,他不再说漂亮的场面话,只是斟酒送行,仿佛坦然接受这是一场机械安排的命运。
  裴英酒量好,风却把他吹傻了。他说:“你现在这么惨,我还出国,你怪我吗?”
  庭玉摇摇头:“人各有志,我自己选的路,跟你们都没关系。”
  可他说这话,并没有抚平裴英的愧疚,但也他仅仅只是愧疚。于是坦坦荡荡地宽了心,裴英拉住庭玉的手,满目真诚:“庭玉,我告诉你一件事。”
  庭玉同样真诚:“我只喜欢我师哥,没弯。即使你说你暗恋我,我也不会答应的。”
  “滚!”
  气氛继续旖旎,两个喝多了的男人手拉手,互诉衷肠,也没那么猎奇。裴英说:“寒暑假我才有空,但也不一定回国。可惜我看不到你,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谈恋……”
  没营养的闲话,像瞎扯淡,一如裴英以往的肚里没几勺子墨水的风格,但庭玉听得格外认真。他说一句,庭玉就点一次头,没有丝毫迟疑,用担保让他放心。
  倏地,隔壁桌爆发出一声巨响,哗啦啦地掀起尖叫和摔东西声,庭玉猛地回头,正对上一把玻璃酒瓶的碎片泼洒过来。
  他浑身上下的血,全都急促地冲进颅内,脑袋充血太多而发僵,身体率先反应自卫,以扭曲的姿势滑下塑料凳,溜进桌子底。
  庭玉大喊:“小心!”
  裴英坐得远,万幸没受到波及,如果在留学前破相,太耽误他勾引洋鬼子男人。他赶紧拽着庭玉从爬出来,躲得远远的。
  旁边,烧烤摊的老板在劝架,别的顾客把这吵架的两个中年男人拉开,还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叽叽喳喳地要发网上。
  裴英吐槽:“疯子啊,喝多了就精神病发作。”
  他俩躲在一旁,竖起耳朵倾听,两双眼睛越瞪越大,裴英下巴颏险些脱臼:“离开我国国土还能听到这么乡土化的八卦吗,我好舍不得祖国母亲。”
  打架的俩男人是亲兄弟,弟弟和嫂子坠入爱河了,和亲哥聚餐喝酒说漏嘴,死要男人面子,梗着脖子叫嚣。眼看被撬了墙角、戴了绿帽,哥哥也气血上涌,撸起袖子就要教训逆子,要不是巡逻警察来得迅速,差点双双在族谱中提前下线。
  裴英第二天还要坐飞机,死不肯走,非要听足八卦,恨不得和这片狼藉合个影,硬生生被理智醒来的庭玉拽走,怒骂他幸灾乐祸,看热闹不嫌事大。
  原以为这件插曲就此翻篇,却没曾想,庭玉一语成谶,真的引火上了身。当他把裴英送回酒店,自己趁着凌晨夜色回到荷华,躺到床上打开手机,就被震了一惊。
  微博热搜前排,正是裴英和庭玉隔壁桌的闹事新闻,被北京朝阳区派出所转载,警示人民群众,这本来没有什么的,却偏偏有火眼金睛的网友,从视频的犄角旮旯截出一剪人影,隐隐约约觉得眼熟,便大胆猜测是庭瑾玉。
  此言论一出,无数个不同角度的偷拍视频全涌了上来,真是不能小瞧当代青年的好奇心和侦查能力,愣是从几十个模糊视频的片段中拼凑出庭玉的个人写真集,剪辑到一起,甚至成了个记录庭玉“从震惊到惶恐再到满脸八卦”的全过程vlog。
  眼看着网友们关注点统统跑偏了,发视频的教育意义全然失效,气得公安局官方账号@瑜瑾社庭瑾玉,严厉批评他作为公众人物,带头擎好戏、站干岸儿,不顾社会安定祥和,还拿手圈成小圆圈当望远镜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