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夜色渐深,沈云城离开众多先祖们的注视,回到台灯映亮、书籍环绕的房间里。
  他年少时愤世嫉俗,日日如同身处炽烈盛夏,血液沸腾而无法息止,强烈的攻击欲望促使他流连于密林,和狐朋狗友举办狩猎比赛,发泄蕴藏在躯壳里惊人的暴力。沈默刚到沈家时,他敌意满满,总忍不住浇洗长刀,长此以往,几乎可以预想未来会出现的残酷争斗。
  但在度过一个蝉鸣聒噪不止、烈日灼灼令人口干舌燥的苦夏后,那些冲动、暴力和沸腾就从这具躯体里消失了,再回头看,沈云城只觉得觉得过去的自己太过野蛮兽性,陌生得可怕。他开始厌恶刀枪和血液,从此将心灵寄宿在浩如烟海的书籍中,干燥而略带颗粒感的书壳触感令人上瘾。
  离开边境追求学术,沈云城本以为自己一辈子不会回来,没想到他跟导师四处碰壁,文人间的冷枪暗箭比刀枪更加恶心,导师心灰意冷、放弃了研究,他将大部分资料搬回边境,灰溜溜回到老宅中。
  就遇到了另一位承载他灵魂的人。
  砖头般的巨著垒成小山,最顶部的漆黑色书壳上,一张线条简单的肖像画静静安睡,画里的人注视着外面的世界。描绘者用铅笔涂抹,寥寥数笔就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神韵。
  沈云城心不在焉地翻过一页,余光却落到肖像画上。
  沈默的死因他无心深究,等解决完帝都鹰犬,他就带陆雪今离开这片埋葬了他的父亲、兄长和他的丈夫的伤心地。
  忽然,置于桌面的手机屏幕亮起,铃声是悠扬的提琴,沈云城专门设置的特别提醒。
  沈云城立刻拿起手机,指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刚一接通,陆雪今那带着细微哭腔,无比虚弱、哀切的声音便流淌而出,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
  “……云城,这里好安静,我心里难受。”凑近听筒,对面连呼吸都是摇摇欲坠、孱弱单薄的。
  沈云城心头一紧,所有思绪被瞬间清空,只剩下这一个人。他毫不犹豫地起身,抓起外套便冲了出去,连夜赶到别墅。整栋建筑都陷在沉沉的黑暗与寂静里,唯有客厅靠近巨大落地窗的位置,一盏暖黄色的蘑菇小夜灯兀自发光。
  陆雪今颓丧地陷在沙发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暖黄的光晕柔和地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眼底泪光闪烁,长而密的睫毛被水濡湿,黏连成几缕,无力地垂覆着,宛如一只双翼触水、颤抖无力的闪蝶。无声的夜里最容易多愁善感,他又想起了已逝的丈夫。
  沈云城放轻脚步,无声地靠近。他缓缓屈膝,跪倒在绒面地毯上,捉起陆雪今纤长的手指,低声说:“哥,我们先回房间。”
  稍一用力,便将陆雪今扶了起来。手掌触及对方手臂的瞬间,沈云城的心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掌下的身躯似乎比上次见面时又单薄了几分,隔着衣料都能感到一种令人心慌的清减。
  陆雪今几乎是半靠在沈云城身上,被他半扶半抱着带回卧室。他躺进被子里,眼帘半垂,郁郁寡欢。
  沈云城替他掖好被角,开玩笑道:“哥半夜不睡觉,很容易被美梦神弥阿盯上哦。”
  “那是什么?”陆雪今沉浸在过去的注意力稍稍转移。
  见状,沈云城说起更多研究领域的趣事来转移注意力。
  “美梦神是安唐人的信仰,他们认为梦境是混沌、无序和邪恶的滋生地,容易被人操控、侵蚀。这位神明亲睐多梦的子民,并会庇护他们的梦境,指引虔诚信徒获取金钱、地位、女人等一切只会出现在美梦中的事物。”
  陆雪今轻轻说:“听起来不像什么好神。”
  “其实所谓的美梦神是生活在安唐的一种危险生物,在古语里被称为‘弥阿’。这种生物具备迷惑人心的能力,人在多梦的时刻容易精力不振、神思恍惚,陷入弥阿的幻境里沦为猎物,由于总是在夜晚死去,恐惧的安唐人认为死者是在睡梦中前往极乐,于是他们用大量粮食和持续入梦的健壮成人作为祭品,祈祷美梦神的庇佑。”
  陆雪今像产生了兴趣,打起精神询问道:“真有这种生物?现在也有吗?弥阿大概是蛇一类的有毒生物吧。”
  “哥猜猜呢?据说弥阿有蛇的躯体,三颗日夜不闭的眼球,一颗指向混沌,一颗指向幻觉,正中央则是进食的口器。”
  陆雪今轻轻拍了他一下:“越说越离谱了。”又眨眨眼,“还有吗?”
  沈云城就笑了:“弥阿是无形之物中的一种。这并不是说它们没有形体,而是指比起牛羊猫狗这类生物,它们介于虚幻与现实,拥有的能力不在人类认知范围内,魔幻,奇诡,甚至恐怖。比如棺偶,它们象征模仿、死亡,善于寄生和操控;反哺蜈蚣,它们能腐蚀时间,使垂暮老朽者返老还童;斯提克斯,以痛觉为食……还有很多,目前对无形之物的认识只是沧海一粟。”
  “这之中扮演类似‘君王’角色的便是无形之主,据说每一位都拥有足以毁灭宇宙的伟力,我们在祂们面前形如蝼蚁不值一提,甚至有人说我们所处的世界只是一位君主闭眼的一瞬间而已。君主在无边际的多重宇宙间游荡,祂们中有的会被宇宙生物诞生的灿烂文明吸引,有的甚至会与蝼蚁结合,诞下子嗣,即无形之子。君主的儿子嘛,天然的地位高贵、能力非凡。”
  “弱小者自知无法反抗,拜倒为强大者念诵祝词,于是有了异域人,他们探寻这个无形的世界,有的沦为无形之物的信徒,有的习得法术。天生的异域人五感灵敏,从小就能看到世间游荡的无形之物。”
  陆雪今:“这是谁写的小说?云城,你研究这些,不会要写成小说发表吧。”
  沈云城闻言哈哈大笑。
  他说:“只是一些民俗轶事啦,虽然描述夸张,但那是因为古人受限于认知,大部分野外生物对他们来说都是有害、危险、恐怖,时刻威胁生命,他们习惯于虚构一个更高的存在统摄所有侵扰性命的灾难,这样便能祭拜消灾。这些样本是有价值的史料,是夸张了点,但趣味十足。”
  “难怪你总是捧着书看。”陆雪今失笑,“我以为你在看鸿篇巨著,没想到是这么有意思的东西。”
  笑过后,又拿玻璃眼珠盯着他,像在观察他的表情。沈云城不明所以,却下意识地挺直腰背,笑容也更加温和。他总是想在陆雪今面前展现出最好的一面。
  “……你还要回学校吗?导师那边,有没有联系过你呢?”陆雪今小心翼翼地问。
  沈云城恍然大悟,陆雪今估计是听了一点相关的事,以为他被赶出学校。
  “那种地方没什么好回去的,一群烂虫臭虾,还不如在家里。”沈云城轻松道,“边境这边有很多材料,我每天看也看不完。”
  “那就好。”陆雪今松口气,拉起沈云城的手拍了又拍,扮演兄长的角色嘱咐道,“你要是遇到问题,一定告诉我。看材料也要注意休息,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但双眼在灯光映照下含情脉脉,嗓音轻柔又沙哑,端不起兄长姿态,反而……反而……
  沈云城不由得想,他哥活着的时候,是否也会如他这般半跪在床前,为陆雪今念诗,哄他入睡?
  沈默于文字上一窍不通,但据说遇到陆雪今后,他戴上眼镜,扮得温文尔雅、文质彬彬,大量采购古籍,据说闲来无事便捧书诵读。
  从前,他跟陆雪今虽然相处良好,却碍于微妙的同性身份,从没有过肢体接触。但沈默死后,他却能够与陆雪今频繁拥抱、牵手。
  越想越滑稽。
  他该感谢吗?
  沈云城一方面为自己乘虚而入的卑鄙姿态自厌,一方面又忍不住想——万一那是陆雪今下意识的亲密呢……
  许多话憋闷在胸口,沈云城隐忍着没有脱口而出,手指痉挛,他正要抽回来,陆雪今忽然垂眸,笑容变得惨淡哀伤。
  “要是世界上真有你说的无形之物就好了……它们一定能把你哥哥带回给我。”
  “明明才说,要带我去清吴峰看日出,还没有……”
  声音越来越低,大概忧思过度精力耗尽,他在喃喃低语中睡去了。
  仔仔细细掖好被角,沈云城沉默着注视着陆雪今安静的睡颜。
  帝都鹰犬一定正在搜寻证据罗织罪名,为了收回对边境的掌控,那群人无所不用其极,哪怕陆雪今清白无辜,也一定会把他当突破口。
  没人会因为他刚刚失去丈夫,就对他心慈手软。
  “我会保护好你。”沈云城无声道。
  他离开后,陆雪今睁开眼,眼神清明毫无睡意,甚至藏着跃跃欲试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