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从议会到军部,从白塔到圣所,反对之声不绝于耳,奇怪的是作为提议者,计阳夏似乎没有解释的欲望,沉默地任由反对声蔓延。
  罗芒冷不丁插嘴说:“计首席怕是忘了一件事——向导根本不是和哨兵相伴而生的人种,在场谁都知道,现在哨兵向导看起来天生一对、如刀如鞘的状态,是哨兵刻意用异变的基因吸引向导的结果。”
  “能让向导产生结合热,和哨兵结合,已经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将妄澹症的治愈反过来寄托在哨兵身上?”罗芒没将话说得太难听,但其中的讽刺和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在场之人大部分是哨兵,但表情平静,完全没因为罗芒对同类的讽刺发怒,毕竟这是高层心知肚明的事实。
  而且同类?哪儿有什么同类,在哨兵的世界里只有向导和敌人。
  “行了,这些事长辈们会考量,需要你卖弄?”罗父回头瞪他一眼,示意罗芒闭嘴。
  他这个儿子看起来彬彬有礼、冷静克制,只有做父亲的才知道皮囊下藏着什么怪物。之前发疯,连家族血亲都杀,妥妥的极端主义者,罗父生怕罗芒冲上去把计阳夏杀了,死死盯着他的动静。
  好在在陆雪今面前,他儿子还知道礼义廉耻,讽刺完后就安静下来。
  白塔代表这时开口:“计阳夏,你有数据证明吗?”
  计阳夏:“时间太短,我没能够做对照实验。”
  白塔代表:“这听起来只是你的一厢情愿,没有任何证据的幻想。”
  “就算百分百的匹配度不能治疗妄澹,至少在陆雪今神游之时,哨兵能够带我们找到他的图景,以便展开救援。”
  沉默一瞬,有人开口:“我认为……计首席的提议不无道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今年的状况糟糕,污染物高度活跃,就连迟钝的‘我们’都能感觉到灵界的异变,向导和灵界距离贴近,很容易受到影响,我们不能赌一个可能性。”
  紧接着有人附和:“结合之后还可以斩断链接,实在不行,杀掉那个哨兵,总比面对妄澹手足无措要好。”
  “那个哨兵呢,污染区出身,谁知道他有没有被污染物入侵。换一个,他太危险了。”
  “但只有他跟陆首席的匹配度最高,百分百和百分之九十九,天壤之别。”
  似乎说中很多人心中所思所想,不少人面露犹豫。
  白塔代表看向一语不发的向导:“雪今,你怎么想?”
  再怎么争执,如果陆雪今无意结合,没人能强迫他,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当事人身上。向导美丽的面容一片沉静,轻轻蹙起的眉心显示出纠结之色。
  其实陆雪今根本没在考虑,而是饶有兴趣地观察这些人。他们对外能力卓越、智慧而富有远见,但坐在议事厅里时却像一群蒙昧的野兽,前一秒还相信计阳夏的人,下一秒就改变主意,眼里时而混沌时而清醒,就像有一只手正努力蒙蔽他们的想法,推动这个荒谬的提案运行。
  很可惜,那只手失败了。
  大部分人终究保有理智。
  但也不算完全的失败,讨论持续到下午,支持方和反对方最终各退一步——结合的限制没有放开,但征求陆雪今的意见后,允许万鸿作为未婚夫时刻陪伴在陆雪今身边,一旦陆雪今状态不对,立刻放出哨兵素引发结合热。
  “在那之前,你需要跟他多多接触,不仅是肢体上的,还要保持精神上的连接。”白塔代表道,“雪今,你确定你愿意?”
  似乎只要陆雪今一个眼神,白塔就能把提案推翻,就算是计阳夏也无可奈何。
  但,偏偏是陆雪今。
  陆雪今平静地笑了下,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一切为了联邦。”
  会议结束,高层们陆续退场,罗芒竭力压抑对结果的不满,还想往陆雪今那边去,却被他父亲一把拦住,拖出议事厅。
  “你们到底在想什么?!这种傻逼提案都考虑?”隔着走廊还能听见罗芒不再掩饰的愤怒。
  罗议员狼狈地训斥:“孽障!还嫌不够丢脸!”
  陆雪今失笑摇头,正要离开,瞥见计阳夏矗立角落,阴影放大了轮廓的冷厉,使得他看起来不可靠近。陆雪今和他对视一秒,哨兵沉静的眼底痛苦一闪而过,猝然狼狈地转开视线。
  明明是发起者,看起来却比他这个“被迫”和哨兵做好结合准备的人还要痛苦。
  陆雪今面带微笑地离开议事大楼。
  精彩的一出戏。
  你好像很想让沈默“得到”我。
  ……
  万鸿后面被带走,严密地调查、审问、检查,联邦毫不掩饰对他的不信任,警告和教育连番上阵。
  直到数天后,他才被允许回到陆雪今身边。脖子上多了个难看的控制颈环。
  “未婚夫。”陆雪今偏头,眼里含着淡淡的戏谑。
  万鸿瞥他一眼,就低头收拾疏导室,看起来完全不受两人关系转变的影响,一切如常。
  但播报不会作假。
  【奉献值+20】
  【奉献值+20】
  有未婚夫的名头,就这么开心了?
  陆雪今似笑非笑地对洞幺说:“要是我跟他结合,是不是就满值了?”
  洞幺觉得可行:【宝宝,你不如趁此机会和男主结合。以你老公目前的状态,只差一点了。】
  陆雪今却没再搭理它。
  回到家后,白塔那边发来数个注意文档,陆雪今打开后愣了一秒,抚着额头无奈地笑。
  “他们以为我冰清玉洁,什么也不懂吗?”
  文档里全是两性接触的知识,每隔几段白塔就强调注意分寸,小心被哨兵欺骗,做好措施。
  他们真的很担心陆雪今被欺负。
  “他们以为我和你毫无关系,心痛我要为了联邦奉献自己,被迫跟你亲密接触……”陆雪今笑容微妙,轻轻拂开万鸿额前的碎发,对着他漆黑的眼睛吹了口气,“却不知道我们早就暗度陈仓。”
  在无人知晓的时刻,他们抱过吻过,更深入结合过。
  第96章 向导24
  隐秘的告解室里,烛火摇曳,计阳夏坐在古朴的硬木板凳上,视线一时落在对面的天使塑像,一时在光晕周围徘徊,飘忽不定,心思浮动。
  虽然早已明白一切的起源和世界的真相,但数十年来对圣灵的崇拜促使他再次回到圣所里,期待圣灵能降下裁判,惩罚如此罪恶的他。
  一口气憋闷在胸膛,计阳夏近乎苦闷地低声祷告,向着并非圣灵的另一位“神明”:“他是联邦的明日之星,注定取代我带领人类走向未来。神明啊,将他与哨兵绑定是不该的,哪怕是混沌的愚人,也清楚其中的荒谬。”
  告解室里一片寂静,神明高高在上,没有回应。
  计阳夏无法控制情绪的低落。
  与叛逆桀骜的同僚不同,计阳夏虽然实力强大,长着一张冷若冰霜、目下无尘的脸,性格却堪称温顺,却对联邦忠心耿耿,以至于被不少人嘲笑是联邦的“走狗”。
  计阳夏不在意那些轻蔑的贬低言论,骨子里的秩序感与生俱来,正因为清楚联邦藏污纳垢,他才始终为了联邦奔走,奋不顾身地与污染物和野生哨兵厮杀,拯救被禁锢的向导,提拔优秀的后辈,只为了联邦能继续延续下去。
  这混乱、颠倒的世界里,除了联邦能为人类提供栖身之所,还有何处是安全的?
  许多人无视物质世界,向虚无的灵魂祷告,祈求一时安宁。
  神明,神明。
  计阳夏已经记不起什么时候意识到神明的真实存在,他只是清楚地记得,几年前僵硬地矗立在军队里,无法行动,只有些微的意识存在促使他转动眼珠,将整个世界和下属冰冷的面孔映入眼底。
  记忆里军队凶悍跋扈,荷尔蒙是助燃剂,每一位军人都渴望鲜血,斗殴是常态。可那时,他们就像一幅画或者一段文字里的存在,像木偶戏里被人操纵的木偶,随人的意志摆出不同动作。
  然后,忽然的,风来了。
  “报告长官——”
  伴随着下属高昂的声音,刺鼻的哨兵素,靴底擦起尘土的飞扬声,作战服摩擦声,一切刺激哨兵的声源涌入耳廓,令计阳夏一时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整个世界在那一刹那活了过来。
  “……”
  原来神明真的存在。
  只是从不屑于理会苦苦挣扎的生灵。
  再比如不久前,准确一点的时间,是陆雪今回到1区以后,东南边境的例行报告不断传回中枢,除了他以外,没人察觉到1区以外骤然变得缓慢、几近于停滞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