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大部分同类在他面前都很弱小,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只是轻轻一碰,就能将他们碾碎了。草履虫都知道不能挑衅比自己强大的生物,那些弱小的同类如何敢加诸恶意,在他面前放肆?
  思绪走到这里,陆雪今缓缓地叹了口气。
  “而你,又是怎么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
  眼帘撩起,眸光冷锐,精神力呼啸而出,如同席卷的风雪,磅礴浩瀚,瞬息抓住了从灵界延伸而至的触手。蜷缩在黑暗里的君主立刻发出一声嚎叫,口器里混沌沸腾着,这尖啸掀起无形的浪潮,瞬息抵达了所有污染物的脑内,让它们发狂,失控。
  陆雪今睁开眼睛时,天已经透亮。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梦境里跟祂接触——蛇类的异形生物,像蚯蚓一样孜孜不倦,企图从他脑海里挖掘出一些浮光掠影的片段,无声无息迷惑他的心智。
  万鸿打开门,就看见陆雪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天生上扬的唇角平直地抿着,几乎面无表情。
  【奉献值+5】
  “过来。”
  陆雪今阴阴地瞪着玻璃窗外明媚的晨光,毫不客气地对万鸿呼来喝去。待哨兵听话地走到近前,一把抓住万鸿宽阔的肩膀,额头贴近,完全没征询对方的同意,精神力就涌入图景。
  经过数次深入疏导和精神链接,万鸿图景核心区的灰雾隐隐有变淡的趋势,想必只要耐心等待,终有一日拨云见雾。陆雪今却不耐烦循序渐进了,手法粗硬强势地撬动无形的屏障。
  哨兵因剧烈的疼痛屏住呼吸,但仍是候在向导身边,没有后退的迹象。
  “让我看看里面有什么。”陆雪今的声音飘忽不定。
  灰雾在强硬精神力冲刷下逐渐变淡,却始终固守最后一寸,陆雪今只能依稀瞥见一些建筑的影子,无法瞥见全貌。
  与此同时,随着两人精神图景在高维上高度接近,万鸿迟钝的精神力反而触摸到一片冷锐的空间。
  ——他瞥见了一点陆雪今图景的影子。
  天旋地转,风雪呼啸,这惊鸿一瞥中传导来的画面,令万鸿惊异地挑起眉梢。
  是仰望的视角,身上湿漉漉的被人浇了数盆冷水,狭窄的隔间木门紧锁,万鸿嗅到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一阵脚步声,打头的轻柔如落雪,后面跟着的又重又钝。
  “把门打开。”
  是陆雪今的声音。
  稀碎的开锁声音后,木门枝丫一声被人推开。
  陆雪今走进来,像披了一身柔美的霞光,蔚蓝的眼睛垂下来,眼神怜悯而小心翼翼。他的个子矮了些,雪白的皮肤包裹在严肃古朴的深色制服里,脸颊是刚刚脱离幼稚少年期,向成年靠近的清俊。
  “你还好吗?”
  随询问呵出的热气拂面而至。
  万鸿被烫得猝然低眼,胸口烧灼着莫名的冲动,湿滑的地面映出一张非常眼熟的面孔——那是他在梦里看到过的,被陆雪今操纵自毁的男人。
  难道这是两人的过去?初遇?
  不对,不对。
  被人泼水反锁,哨兵不该孱弱到这种地步,感官也不该如此迟钝;陆雪今在暗区里也不会穿这种学院式的制服,跟在他身后的应该是凶悍的佣兵小队……
  最重要的是,万鸿抽抽鼻子,没有嗅到一点刺鼻的哨兵素的味道。
  这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
  没有哨兵向导,没有污染物的世界。
  正当他打算继续探索,向导似乎腻了,精神力潮水般退去,好不容易生成的链接就此断裂。
  万鸿怅然若失。
  陆雪今闭着眼后仰头,好一会儿才睁开看向他,眼里的阴冷荡然无存,只剩真诚的歉意和担忧。
  “抱歉,我失态了。你还好吗?”
  万鸿闻言懒洋洋地勾起唇,无所谓似的耸耸肩。
  他识趣地什么也没问。
  ……
  污染物越来越活跃了,以前只是边境,现在连在1区都能听见污染物活动的消息。
  一批一批的哨兵被征调,使得疏导室前所未有的清冷。陆雪今难得有一个空闲的下午,沿着白塔走廊散步。
  “……陆首席。”
  何苍等在尽头,压低的帽檐半遮住无机质的眼睛,他似乎等了很久、犹豫了很久,临到近前,才小声地喊了句:“长官。”
  冷峻面孔上隐隐约约的濡慕,实在不像一个哨兵该有的表情。
  陆雪今含笑端详着。
  啊。
  他想起来了。
  这尸体的皮囊之下,不正是他一时兴起放过的污染物吗?
  找到新玩具了。
  陆雪今微微一笑,眼波流转,轻柔地关切道:“首席没有给你安排工作吗?”
  “那,”陆雪今泛粉的指尖点在哨兵僵硬的肩膀上,和他擦身而过时,脸庞微微侧转,专注地看了何苍一眼,“先暂时跟着我吧。”
  他已经走过几步,愣在原地的哨兵才回过神,连忙跟上去,慢慢踱到陆雪今身后半步的位置。
  何苍,现在该称呼他身体里的东西为,a。
  a注视着陆雪今的背影,缓慢地“呼吸”。将藏在人类皮肉下馥郁的血香和某种冷冽的味道吸入肚中,好好品尝。
  污染物的世界极度弱肉强食,能够存活下来,被人类记录在案的无不是从重重厮杀和吞噬中胜出的强者。
  a诞生时先天不足,很长一段时间弱小得连稳定的形态都无法维持,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它就会被其他污染物吃掉,好在,a幸运地诞生在一座由污染体统治的村庄里。
  污染体——a那时候还不知道人类对此的称呼,只模模糊糊意识到那个强大的污染物有着它从未见过的奇异样貌。
  污染物是野蛮的,只知凭借本能进食,一切粗鄙得无以复加,但对方吃饭前会将食材好好清洗烹煮,会用洁净的桌子盛放食物,会将干净布料披在身上,遮蔽那看起来极其脆弱的皮肤,一举一动里都带着a难以想象的秩序感。
  正是因此,那个污染体没有顺嘴吃掉a,a得以存活,在村庄的阴影角落里活动。本能使得它不敢出现在污染体面前,总是躲得远远的,但当它开始意识到污染体的无害,这弱小但狡猾的污染物就渐渐地在污染体附近出没了。
  也是从污染体那里,a认识到了人类,模模糊糊听到一些人类的概念,包括它的名字——污染体说,名字就是区分和标记,a不懂这尖尖的字符有什么含义,但拥有了其他污染物都没有的东西,仿佛占有了更多资源,令它本能感到愉悦。
  “呵呵,你在族群里的年纪也就相当于三岁小孩吧。在人类那里,这还是依偎在妈妈怀里撒娇的年纪。”污染体漠然地看着泥地里被a操控后不断蠕动的昆虫尸体,面部僵硬颤抖,浑浊眼底闪过不知是嫉恨还是怀念的情绪。
  妈妈,母亲。
  污染体总是提起这些。
  妈妈是会庇佑孩子的存在,会守护它、为它遮风挡雨,直至它长大成人。
  复杂难辨的情绪混在一句句絮语中,这些无法触碰的心灵反应仿佛闪闪发光的宝石,对麻木痴愚混沌的污染物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a在日夜倾听中产生了某种最原始的向往和濡慕——它渴望和污染体变得一样强大,成为一个人类,拥有一位母亲,在寒冷的夜晚会将它抱在怀里,柔声细语安慰呵护,将体温传递的母亲。
  某天,污染体抓回来一个人类,高大人类拥有健壮的四肢,面部表情狰狞,杂乱的皮毛和灰扑扑的衣服上是新旧斑驳的血,他看到了a的影子,露出一个狞笑。
  淬出一口血沫,道:“小东西,滚远点。”
  又用通红的眼珠瞪向污染体:“怎么,我们嫉恶如仇的队长,所到之处污染物寸草不生的队长,居然没杀了它?”
  污染体嘶哑地问:“你杀了多少人?”
  这个问题唤起人类美好的回忆,他瞳孔微放,咧开嘴角笑得兴奋,语调上扬道:“哈哈,你问我,我怎么记得,十个?二十个?他们死前的怒骂和哭嚎太令人沉醉了,不知不觉,就杀了很多。”
  “怎么,要审判我?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一个污染体!也好意思审判我?”
  人类被关押起来,a经常听到污染体跟他吵架。
  污染物没有这么丰富的活动,遇到同类,只会冰冷地评估强弱,弱小的就吃掉,强大的就躲开,人类的东西远比a想象中复杂多彩,令直来直往的污染物沉醉不已。
  与其同时,村庄资源却越来越少,它们越来越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