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果然,阿尔伯特原本涣散的眼神,在看到塞尔斯的一瞬间,骤然亮起,仿佛一具精美的尸体突然活了过来,浮现出一抹纯粹的、孩童般的喜悦。
  他笑着朝塞尔斯走过来,伸出那只还在往下滴血的手,想要去摸他的脸。
  塞尔斯没有躲。
  任由那冰冷、黏腻、带着铁锈味的手指抚上自己的脸颊。
  阿尔伯特满足地眯起眼,声音轻柔得像一声叹息:
  “啊……你长得,越来越像你的雄父了……”
  他贪婪地端详着塞尔斯的五官,像是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真像啊……头发、脸型、五官,都一模一样。”
  他又偏了偏头,凑得更近,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塞尔斯的眼睛,流露出一抹浓重的遗憾:
  “如果眼睛也是紫色的,那就更像了。”
  “我一直记得,你雄父眼睛的颜色。那是紫罗兰一样的颜色,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的眼睛……”
  他喃喃自语,又一次陷入自己的世界里,“真美啊,请为我停留一下吧……”
  站在一旁的凯文,身体微微前倾,肌肉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应对阿尔伯特任何失控的举动。
  然而塞尔斯始终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阿尔伯特的呓语。
  “雌父。”
  阿尔伯特浑身一震,迷茫地望向他。
  塞尔斯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的眼睛是琥珀色,就和您一样。”
  空气凝固了。
  阿尔伯特脸上的狂喜和怀念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困惑。
  他低头看看自己按在塞尔斯脸上的、沾满鲜血的手,又抬头看看塞尔斯那双清澈的、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睛。
  “琥珀色……?”
  他喃喃着,像是在问一个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吗?”
  “不……不对……”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抓着塞尔斯手臂的力道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我想不起来了……我怎么会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子了……不!!”
  他突然推开塞尔斯,像一头困兽般发疯地冲进小屋,嘴里颠三倒四地嘶吼:“照片!我的照片在哪里!”
  屋里立刻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巨响。
  塞尔斯被推得一个踉跄,却面不改色地站稳了。
  他甚至没去看那扇被撞得摇摇欲坠的木门,只是熟练地伸手入怀,掏出一张被摩挲得边角发软、几乎起了毛边的照片,然后走进屋,将照片塞进阿尔伯特颤抖的手里。
  疯狂戛然而止。
  阿尔伯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混乱的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与平静。
  他抬起头,对塞尔斯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
  他举起照片,展示给塞尔斯看,语气带着天真的炫耀与迷恋:“你看,你雄父多好看啊!你长得多像他啊!”
  照片上,是一个黑发紫眸的年轻雄虫正在微笑。
  他的眉眼精致漂亮,笑起来时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柔的光。
  塞尔斯平静地握住阿尔伯特冰冷的手,轻轻应了一声:“嗯。”
  他侧过头,对一直守在门口的凯文说:“雌父已经平静下来了,这里我能应付,你先回去吧。谢谢。”
  凯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看到塞尔斯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后,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然后,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阿尔伯特捧着照片,嘴里发出的、满足的哼唱声。
  塞尔斯收回目光,拉着阿尔伯特的手,让他坐在屋内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上。
  他自己则走到墙角的柜子旁,从里面翻出医药箱,然后又来到阿尔伯特身边,蹲下身,轻轻拉过他那只还在渗血的手,熟练地给他消毒上药包扎。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环视四周。
  这个木屋,与其说是居住的场所,不如说是一个被植物占领的温室。
  昏暗,压抑,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潮湿腥气和花朵过度盛放后腐烂的甜腻香气。
  各种植物在这里野蛮生长,墙壁、地面、天花板,都被深浅不一的浓郁绿色所覆盖,只在屋子中央留下了一桌一椅一床的狭窄空间。
  这些植物的生命力是如此旺盛,近乎妖异。
  它们肥厚的叶片在昏暗中泛着油光,艳丽的花朵开至荼靡,甜蜜的果实成熟饱满,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爆裂开来,流淌出已经开始发酵的蜜汁。
  仿佛吸干了屋子主人的生命力,才催生出这般病态的繁荣。
  所以它们生机勃勃,所以阿尔伯特颓废疯癫。
  唯一没被植物遮挡的窗台上,摆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放着另一张照片,已经泛黄。
  照片里的年轻雌虫,有一头璀璨夺目的金发。他揽着一个雄虫的肩膀,笑得明媚又张扬。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整个盛夏的阳光,灿烂得惊人。
  那是年轻时的阿尔伯特。
  而在他怀里,被他紧紧圈住的那个雄虫,黑发紫眸,眉眼精致,正微微侧着头,带着一丝无奈又纵容的浅笑。
  正是——
  “利奥。”
  阿尔伯特低声呢喃。
  第25章
  利奥。
  又是这个名字。
  塞尔斯垂下眼,舌尖滚过这个名字时,总会泛起一丝微妙的厌恶。
  他当然知道,这是他血缘上雄父的名字。阿尔伯特已经在他耳边念叨了十几年。
  可正是这个名字,像一个无形的黑洞,吸走了阿尔伯特全部的注意力。
  这让他的童年,即便身处热闹的庄园,也总是浸泡在一种挥之不去的孤独里。
  活虫,永远争不过死虫。
  这个道理,他从小就懂了。
  不甘过,厌恶过,甚至怨恨过。
  可对着一个死去的虫,所有的情绪都显得可笑,甚至会生出一种亵渎逝者的负罪感。
  ——那可是你的亲生雄父啊。
  ——你怎么可以讨厌他?
  这种自我拉扯的复杂情绪折磨了他很多年,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
  毕竟,他早就过了那个会为了得到一点关注,就哭得声嘶力竭的年纪。
  塞尔斯曾听过一种说法,雌虫的骨子里藏着疯狂。那是源于远古战争年代的基因烙印,让它们对伴侣和领地产生绝对的占有欲。
  一旦它们真正爱上一只雄虫,那只雄虫就会成为它们世界的唯一,甚至凌驾于子嗣之上。
  只是如今,大多数雄雌结合不过是利益交换,各取所需。那份深植于灵魂的疯狂无从激发,雌虫们自然将更多爱意倾注于子嗣身上。
  塞尔斯过去觉得这是无稽之谈,如今却觉得,这或许是唯一能解释阿尔伯特这副模样的理由。
  只是这份疯狂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塞尔斯走上前,抬手覆上阿尔伯特的额头,精神力如细丝般探入,熟练地开始进行精神安抚。
  他的动作很轻柔,只敢在精神海的最外层小心翼翼地游走、修补。
  因为阿尔伯特的精神海早已在精神暴动中彻底崩毁。现在留下的,只不过是一片岌岌可危的精神废墟罢了。
  精神暴动。
  这是悬在所有雌虫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雌虫生命安全的最大威胁,也是限制虫族种族扩张的最大阻碍。
  塞尔斯回想起他在学校曾学过的精神力知识。
  虫族,这个曾称霸星际的战争种族,在迈向宇宙的过程中,发展出了独特的精神力。
  每个虫族都拥有自己的“精神海”。它并非实体,而是大脑中一片用以储存并容纳精神力的特殊区域,因功能类似而得名。
  虫族的精神力特质各异,但总体上可分为两大类型:内敛型和外放型。
  雌虫的精神力是较为常见的内敛型精神力,通常只作用于自身。
  它像一个无形的“场”,紧密地围绕在拥有者身边,形成精神内循环,不断地强化雌虫的体魄,让雌虫成为星际最强的战争兵器。
  这种类型的精神力可以接受外来力量的影响,却无法主动脱离身体去影响外界。
  外界的精神力设施也可以接入精神海来进行操作,现代星际技术常见中的星网、机甲,都是基于这样的原理来进行开发的。
  按理来说,尽管雌虫的精神海本身就容易躁动,但只要不过度使用,这种类型的精神力还是较为稳定的。
  然而虫族是战争种族,雌虫作为天生的战争兵器,经常需要动用精神力,这导致他们的精神海常年处于高负荷运转状态。
  高强度的战斗与无休止的精神力过载,使得负面能量如淤泥般在精神海中不断沉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