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要自己一个虫去。
  当塞尔斯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回到临时住所时,夜幕已经降临。他只想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床铺里,什么都不想,好好休息一番。
  可当他推开门的瞬间,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客厅的沙发上,静静地坐着一个他此刻最不想见到的身影——
  亚历克斯·兰开斯特。
  他没有开灯,整个虫浸在窗外渗入的稀薄月色与城市霓虹交织的暗淡光影里,如同一个飘渺的孤魂,几乎要融化在暗蓝色的夜中。
  阳台的落地窗在下午离开时没有关紧,夜风便从缝隙中钻入,幽幽吹起纱帘。白色的轻纱如雾气般在昏暗的房间中飘动弥漫,让塞尔斯无端想起夏夜穿过墓园的阴冷滋味。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听到开门声,亚历克斯缓缓抬起头。昔日那双明亮锐利的蓝眼睛,此刻却像浑浊冰封的大海,死死锁在塞尔斯身上。他交叠在膝上的双手紧握成拳,周身散发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阴郁气息。
  塞尔斯心头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关门后退,但理智让他停住了动作。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干涩地开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亚历克斯没有回答,反而以一种近乎审问的低沉嗓音反问:“你去见伊瑟了?”
  “你监视我?”塞尔斯眉头一皱,语气立刻冷淡下来,“这与你无关。反正我们马上就要离婚了。”
  他甚至还扯出一抹讥诮的冷笑,“恭喜你啊,亚历克斯议员。你很快就能恢复自由了,可以毫无负担地去当你的皇子妃了。”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亚历克斯的痛处。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猛地前倾,像一头受伤的野兽马上要发起攻击,却又硬生生地逼迫自己停了下来。
  亚历克斯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深深吸进一口气,又颤抖着缓缓呼出。
  他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仿佛正忍耐着极大的痛苦,喉间似有刀刃反复剐蹭,连呼出的气息里都像是渗着血腥味:“我是你的雌君!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我的雌君?”
  塞尔斯玩味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竟真的笑出声来。
  只是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唯有冰凉的讥讽:“别开玩笑了,这一点也不好笑。”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光影的交界处,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的雌虫。
  那张总是挂在脸上的矜贵假面,此刻终于破碎,显露出真实的狰狞与痛苦。
  这让塞尔斯心中涌起一股近乎残忍的快意。
  “我从来不这么觉得。”
  他一字一顿,清晰而冰冷地说道:“我们之间,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一场政治交易。你选择我,不就是因为我出身平民,家世简单,容易掌控吗?你和我结婚,是为了平息丑闻,是为了你的政治前途,是为了给当时意外怀上的艾利安一个合法的身份!”
  “亚历克斯,你与我结婚的每一个理由,都和感情没有半点关系!别再自欺欺人、自我陶醉了。”
  塞尔斯轻蔑一笑,“骗骗别人也就算了,别连自己都骗进去。否则,就真的太可悲了。”
  亚历克斯的瞳孔骤然收缩,“你不能这样说——不能这样否定我们之间的一切!”
  否则,他这一路来的付出与牺牲,又算什么?!
  “我为什么不能?!”
  塞尔斯不管不顾,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事实就是如此!结婚三年了,你甚至不肯让我彻底标记你,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三年来所有被压抑的,被忽视的,被强迫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虫眼里,我算什么?一个用来安抚你发情期的玩物?一个让你繁衍后代的工具?一个装点你完美家庭门面的花瓶?”
  “你真的有把我当成过一个独立的个体来看待过吗?你认真听过我说话吗?你有尊重过我的意愿吗?”
  “每一次我拒绝你,你都会用各种软的硬的手段强迫我顺从。因为你已经习惯了,所以你从来没有想过——当我说‘不’的时候,就是意味着‘不’!我不想,我不要,我不愿意!”
  “你总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口口声声说要顾全大局,那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真正考虑过我的感受?”
  塞尔斯越说越激动,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仿佛一扇再也抵挡不住汹涌潮水的闸门,所有被压抑的情绪从身体里奔涌而出,如海啸般淹没了他们。
  “哪怕结局再糟糕,可当我说‘不’的时候,就是‘不’!我不愿意!我宁愿承担那个最坏的后果,也不想被迫去做所谓正确的事情!”
  亚历克斯的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他的蓝眼睛里翻涌着塞尔斯看不懂的痛苦与狂乱。
  “……原来,你一直是这么想的?”
  亚历克斯神情恍惚,悲伤地看着塞尔斯,喃喃道:“可是你不懂……不懂一个雄虫想要自由独立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塞尔斯闻言怒火骤起,正要反驳,却见亚历克斯从沙发上站起,高大的身躯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好像刀锋轻刮过汗毛,塞尔斯突然闭上嘴,某种危险的直觉在他心头狂叫,要他立刻离开。
  他警惕地紧盯亚历克斯,不自觉地后退几步,背在身后的手已握住冰凉的门把。
  “……你想干什么?”塞尔斯色厉内荏地瞪着步步逼近的亚历克斯,“我警告你,别过来!我已经报警了!再靠近,我就起诉你——到时候你的法案、你的前途,全都别想要了!”
  可亚历克斯置若罔闻,脸上只有浓郁粘稠的悲伤,仍一步步向塞尔斯靠近。
  “雄虫太弱小了。弱小的虫,是没办法在这个世界上独自生存下去的。”
  塞尔斯面露恐惧,不再犹豫,猛地转身夺门而逃。
  “为什么你总是想反抗……总是想逃离我呢?”
  亚历克斯身形一动,瞬息间便挡在塞尔斯面前,截断他的去路。
  “明明在我的羽翼之下,你才能安稳幸福地生活下去。”
  塞尔斯被逼得走投无路,环顾四周后竟一咬牙翻过栏杆,径直朝楼下跳去。
  “离开我,你会受伤,会遭遇很多痛苦。”
  亚历克斯展开虫翼飞身追去,于半空中拦截住塞尔斯,无视他发疯般的挣扎与捶打,将他死死禁锢在怀中。
  “不过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就像从前那样。”
  亚历克斯击晕了面露绝望的塞尔斯,振动虫翼缓缓落地。他垂首凝视怀中昏迷的雄虫,目光怜爱,满怀柔情,轻轻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低声告白:
  “因为我是这世上最爱你的虫。你只属于我,我也只属于你。我们的世界,不需要其他虫介入。”
  他抱紧塞尔斯,在夜风中登上早已在路边恭敬等候多时的飞行器,扬长而去。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悬浮车在城西“星轨酒店”的大门前停下。
  车门滑开,穆特深吸一口气,踏入寒冷夜色中。
  夜风霎时掠起他额前的发丝,眼前灯火辉煌的酒店大楼,如同巨兽贪婪张开的咽喉,不知通向何方。
  他双腿发软,僵在原地,迟迟无法迈出脚步。
  一个身穿侍者制服的雌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穆特身边,向他欠身行礼:“穆特阁下,请随我来。”
  穆特的心脏狂跳不止。
  最终,他还是咬紧牙关,迈开颤抖的脚步,跟随那道沉默的背影,步入了那片浮华而危险的光影之中。
  第36章
  侍者领着穆特走进酒店。
  穆特原本以为自己会被带着进入电梯,前往上层。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侍者带着他东绕西拐,又穿过几条曲折的回廊,最终停在一扇毫不起眼的暗门前。
  推开门,里面竟是一个极其宽敞却异常空旷的房间。
  房间的正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部通体漆黑的电梯。
  侍者上前,将手指按上识别区。随着“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无声滑开。两虫进入后,电梯开始平稳下行。
  下降的过程异常漫长。
  电梯内灯光明亮,可向外看去却是一片纯粹的黑暗,听不见任何机械运作的声响,唯有下坠带来的失重感格外真实。
  在这幽闭的空间里,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穆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就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震耳欲聋。
  不安与悔意渐渐涌上心头。
  他是不是太冲动了?至少该告诉塞尔斯一声……
  连对方是谁都没弄清楚,就只身前来,确实欠缺考虑。可事已至此,他已无路可退,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慌乱,硬着头皮保持镇定,盼着能全身而退。
  穆特的手在衣袋中不安地摸索着,最终紧紧攥住了恋虫的项链。冰凉的金属贴紧掌心,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慰藉与勇气,支撑他去面对前方未知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