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慕容钺回忆起来,先帝在世时,和他母亲都很纵容疼爱他。他在离都不问京城之事,日日在军营之中撒欢,直到接了受封东宫的圣旨才回京城。如今倒觉得有些可惜,若是他早些过来,便能早些见到陆雪锦。
  他想问他们关系如何,看来十分密切。对方年少时的过往,他一无所知。他越想心底犹如一根小刺置在中央。
  没一会,人便出来了。卫宁先行离去,戴着斗笠匆匆而别。
  青年送完人回来便瞧见了他,见他不言不语,青年便凑了过来。
  陆雪锦眼底倒映着他,关心他道:“这是怎么了……一会没瞧见的功夫。想长姐了?”
  一听见青年的声音,那根小刺自己便收了回去,只是心底还是有些在意。他摇摇头,对方一关心他,他察觉到自己内心泛起波澜。他努力地按耐下去,面上强装镇定。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等着青年牵着他走,然而对方并没有牵他。他低头看两眼空荡荡的掌心,不自觉地散发出阴郁的气息。
  前方青年轻飘飘的话音传来。
  “差不多到了回府的时间。今日委屈殿下,同我睡在一处,如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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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原先的宰相府热闹恢弘,现在只剩下一具空壳,几名老人守在这里,门可罗雀。陆雪锦收拾了两间房间出来,藤萝紫烟就在他们隔壁。
  他的屋子简朴而不失雅致,先父清贫,他自幼耳濡目染,对待陈设无浮华奢靡喜好。屋子里最多的便是陈列的书架,从入门处到寝台围绕着墙展开,既有他从小到大收集的书籍,又有一些他自己喜欢的物件。
  “我……我可以进来吗?”慕容钺站在门口道,在原地一寸寸地打量他的房间。
  陆雪锦:“自然,殿下请。”
  “原先听闻你考取功名,只是落入耳边,没有实感。见到这些书……实在是令人震撼的程度。”慕容钺看着满排的书架,问道,“我能看看吗。”
  “殿下随意,”陆雪锦闻言道,怎么进门倒变得生疏了。”
  至于那些书,他只是瞧上一眼,便静静地收回目光。
  “我年少时喜欢看书,如今越觉……越看越无用。”他说道。
  慕容钺眸中带着淡淡疑惑,询问道:“怎会如此……书自是读的越多越好。”
  “……”陆雪锦笑了一下,“这么说也没错。只是过于痴迷书籍之中,便离真实的尘世越来越远。书中道理万千,皆是虚幻,最后仍然要归于现实之中。”
  他盯着那些书册出神。不知想到了什么,茶褐色眼底一片幽寂。他眼角扫着慕容钺拿起书册,每一页都有他曾经写过的哲思。
  “我与我娘一样,都不喜欢看书,”慕容钺对他道,“娘亲过去跟我说,若是某人真心实意喜欢做某件事,这份欢喜本身无比珍贵,远胜于此物带来的益处。不然……人生空空如也,只剩一片虚无。我认为她说的有些道理。”
  他闻言稍稍停顿,听出来了少年在宽慰他。这种感觉倒是十分新鲜,常常是他宽慰别人。
  “丽妃娘娘通透,我远不及她。”
  “我娘从不想往后与过去,只看今日今朝。我不觉得娘亲那般便是好……只是借娘亲之言,若能减轻你的烦扰最好。”
  “嗯,我知晓殿下的意思,”陆雪锦神情柔和了许多,“谢殿下。”
  “不必客气。”慕容钺说道。
  “说起来……你比我年长一些,我应当如何称呼你。学他们叫你公子,总觉得有些奇怪,”慕容钺与他对上目光之后又看向书册,对他道,“……叫长佑哥。如何?”
  长佑。
  少年低低的尾音落在耳边,如同一滴水珠落在湖面上,令他心中莫名产生某种奇异的感觉。若是形容起来,便是窗台那只他注视着的猫儿走近他,向他伸出来爪子,在他心底不轻不重地挠了一把。
  “随殿下心意,”他回复道,眉眼稍稍垂下,眼珠将少年整个包裹其中。
  少年认真地看那些书册,修长的指尖绷紧,闻言稍稍松一口气。那双锐利的眼眸不经意地转向他,又问他,“长佑哥,我们今日睡一张床吗?”
  他点点头,“今日匆匆回府,只让人收拾了两间屋子。”
  慕容钺:“除了我娘和舅舅……我未曾和别人同睡过。”
  陆雪锦在军营里待过一段时间,对待此事并不在意。何况他的床空间十分宽裕,再睡两个慕容钺也没有什么问题。他倒是看出来了慕容钺有几分拘谨,晚上睡觉时与他隔得很远,少年背对着他与他保持距离。
  他只觉好笑,少年背影团成一团,变成了年画娃娃守在他深身边。
  闭上眼之后,他很快睡过去。不知是不是今日回府的缘故,还是母亲忌日将近。他梦到了许久以前的事情。
  梦里也是在他房间里,一模一样的窗子。他在窗边看书,忽然下了一场雨,暴雨惊扰了他院中的梨花,他抬头见梨花纷纷落一地。远远地,父亲没有撑伞,只是隔窗与他相望,面容出神。
  “父亲。”他唤了一声。
  他喊了人,人才朝他走过来,带了半边的泥水。
  “爹出门了?”他问道。
  “才从圣上那里回来…… 不知怎的,今日想到了你娘,”父亲对他道,“近日在看什么书?”
  “上回买回来的,”他说道,眼见着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大了,他放下了书,“我去给兄长送伞。”
  记忆中父亲的脸已经模糊,黑沉沉的一团,透着股颓淡的死气,在屋檐下如同一张单薄的纸人。
  “长佑。”他爹似乎喊了他一声。
  他扭头,对方在原地站着。什么也没说,只是淋得湿漉漉的瞧着他,衣侧的雨水沾湿了侧边书架。
  父亲去世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他未曾梦见过,今日突然梦见,他胸口骤然一窒。梦里父亲看着他的面容令他莫名揪心,记忆中的暴雨湿漉漉地朝着他蔓延,将他整个人浇湿,那股寒冷之意似要侵入他骨髓。
  ……父亲可是有话要跟他说。
  他整日忙于书写文章,未曾注意过父亲怀有心事。
  笔下所思所想,既救不了父亲性命,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
  他察觉到自己整个人被梦中的那场雨浇湿,彻骨的寒意笼罩着他,令他骨髓深处长出锈迹斑斑的纹路。这梦令他身心越来越沉,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长佑……长佑……”
  他看着梦里的自己走出大门,拿了一把赤伞前去寻人。他推开了军营的门,薛熠在那里等着他。
  “长佑哥——”
  他骤然睁开双眼,冷汗浸透全身,眼前凑过来一张少年面容。
  慕容钺眼中倒映着他,神情阴郁莫测,见他醒来那份郁色才消了去。他额头传来温度,少年掌心落在上面,低沉的嗓音传来,“哥,你做噩梦了。”
  “可是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他慢慢地反应过来,看向窗外,夜色之间一片阴云,要下雨了。
  “没事……吓到你了吗?想来是近来思虑过重,才会做起噩梦。”
  “殿下是被我吵醒了?”他问道。
  “未曾,我方才没有睡着,见你面色苍白,担心你被噩梦所扰,”慕容钺说着,对他道,“不知你做的什么噩梦……有我在身旁守着,哥不必害怕。”
  他的掌心骤然传来温度,昏暗不清的黑暗中,少年侧目望他,漆黑锐利的眉眼笼罩着他,唇畔往上扬起。
  “……哥继续睡便是。”
  少年掌心滚烫而灼热,驱散了一部分寒意,他静静地瞧着,不知是不是少年的话语起了作用,令他心安些许。他想说什么,因了困意没能说出口。只知道自己临睡前未曾松开人。
  梦里的那场雨离他越来越远,连带着父亲的面容一并消失。
  睡前他察觉到自己指尖传来触感,灼热的指腹擦过他指尖缝隙,从手掌到手腕的每一处,都被摩擦着蹭过去,像是要留下热意一般,令他蜷缩指骨,如同手掌每一处都被侵-占了。
  第二日。
  清早,陆雪锦醒了过来,他床侧已经没了人。
  他回忆起来前一天夜里发生的事,睡前宽慰他的少年消失不见了。他下意识地前去寻人,出门见到了藤萝正费劲地提着水桶。
  “九殿下呢?”他问道,见藤萝满脸的不高兴,又关心藤萝,“怎么了这是?”
  藤萝憋了半天,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大清早被叫醒,殿下只会使唤她。她见到自家公子,立刻告状道:“殿下去了小屋,大清早起来要洗澡,吵着要奴婢给他备水。”
  “昨天刚洗过的,临走前奴婢给他烧的水,现在又要洗澡。先前在宫中未曾见殿下这么爱干净。”藤萝气呼呼地抬着水。
  “这般……”陆雪锦不知少年习惯,他见藤萝不乐意抬,便接过了水桶,“我来便是,你再去睡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