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瞧瞧,好着呢。”他说。
  慕容钺透过水面瞧见了自己,他脸庞尚且稚嫩,初见少男轮廓。水面中的人有一双漂亮的扇形眸子,因为眼神过于锐气锋利,加上薄冷之唇总是略微往上扬起,显得阴郁而霸道。他有一对明显的虎牙,笑起来时凶相毕现。
  随母亲出行,母亲为他双耳戴上耳饰。朱砂似的长坠晃荡而出,他如护在菩萨身侧的不善童子。不显情绪时俊冷活泼,一旦显出情绪,立刻露出修罗鬼刹原型。
  梦境中遮挡风雨的乌篷船骤然褪去,鱼儿和莲叶全都离他远了。只有大雨泼盆落下,把他整个人浇湿。他察觉到心口处骤然一疼,蓦然的疼痛令他整个人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醒来。
  他记起了狩猎场上发生的事情。
  母亲已经去世了,弹琵琶的琴女改唱了亡国恨的曲子。咿咿呀呀的悲伤调子,他胸口处的长箭贯穿他整个人,鲜血顺着衣衫往下滴,鱼儿纷纷游了上来。他还瞧见了一张干尸白虎皮。白虎破眼珠正对着他,泡在水里散发出腥臭,湖水成为了黄泉之水。白虎和母亲在其中,他在外面。
  他又瞧见了那只小鱼,小鱼被咬的残缺不全,已经死了。
  小鱼的尾鳍被咬断,它已经精疲力尽,成为了黄泉上的一条死鱼。尽管如此,周围的鱼儿围上来,它立刻恶狠狠地攻击了回去。
  他身上的血染红了整条河。
  此地没有别人,静悄悄的十分安静。他往上瞧,只能瞧见成片的风雨,乌云遮住了天空,天空变成灰扑扑的阴色。树木在其中摇曳,那是远处的风景,母亲和舅舅,船夫全都消失不见了。
  恍惚间,他瞧见了一道人影。黑乎乎的粘连在墙壁上,女子面容一点点地显示出来。女子穿着碎粉色长裙,柳眉凤眼,眉目之间贵气矜持。女子瞧见他朝他笑了一下,笑容自陈旧记忆中翻涌而出。是他长姐慕容清。
  慕容清在这处风雨之地喂鱼,她静静瞧着翻出来的死鱼,掌中放置着几颗莲子。
  “长姐……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湖边倒映出他与长姐的身影,他的面容完好无损,而长姐脸上却是一片空白。
  “我一直都在这里,已经在这里待了好长时间了。”慕容清微微侧头,看向他,“倒是钺儿你,突然闯入这里。可是碰见了烦心事?”
  他与长姐多年书信往来,如今见到本尊,心中产生奇异的感觉。
  眼前晃过一道银光,慕容清手中多了一面镜子,那是一面通体银色的护心镜,上有锦翠牡丹。如今镜子碎裂了几分。
  “……烦心事,”慕容钺思索着,他见到长姐心静几分,对慕容清道,“我总觉自己一人走在路上,不知前路通向何处。”
  “总会想起父皇、母亲,兄长与长姐。”
  此地时间仿佛停滞了,见不到蓝天白云,唯有片尺方寸之地。只有他与长姐在这里,令他感到心安。
  “噗呲”一声,慕容清丢了一颗莲子进湖里,湖里的惨白死鱼翻腾而出。倒映出的乌云在其中转瞬而逝,雨水渗透他们的倒影。涟漪泛出,池中影便散了。
  “……”慕容清未看他,翻动着掌间莲子,“你总记起过去之事……你瞧瞧这翻腾起的黄泉之水,尚且淙淙而过。只需往前,自然能够知晓答案。”
  “梦中之人,形销相涩。莫见水中倒影欲要一跃而下,水下方为深渊万里。”
  慕容清看向远处天际,五官逐渐消失了,留下一道尾音。
  “——回去吧。”
  “殿下……九殿下。”低低的嗓音落在耳边。
  清润动听的嗓音,原先听见这人的声音,心脏总会快上几分。如今心脏在跳动的同时,撕扯传来生生的痛意,筋膜脱落了一层般,拉扯他进入痛苦的边缘。
  他紧咬着牙根,牙根处传来酸涩之疼混合着血腥之气。额头处冒出细密的冷汗,心口处的伤势随着他呼吸,重新翻上新一轮的尖锐痛意。他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恨不能将这疼痛撕碎。
  此时不必想,他也知晓自己的可怖面容。他下颌处绷紧,眼中充斥的汗渍渍得他生疼,掌间骤然传来力道,触碰到了一截清凉枯弱的指尖。
  “幸好未曾伤及脏腑……有护心镜,箭尖偏了一寸。只是伤势过深……他还是要在鬼门关走上一遭。我现在为他缝合伤口,他这伤势见了水,日后会不会落下病根……只能看运气。”
  “这般。有劳贾大人。他不过十七岁,小孩受不得疼,望贾大人下手轻些……留下病根会如何?”
  “他能捡回来一条命已经是万幸。若是留下病根,之后气血会弱一些,兴许会如同风湿一样,时不时地犯起毛病。”
  针线挑起他伤处,钻心之痛传来,他脖颈间青筋顿时鼓起。一阵眩晕传来,他在此时睁眼。茶褐瞳孔中,他瞧见了自己因疼而变得阴郁暴怒的模样。
  青年眼中一片平静。这人素来如此,万事在前波澜不惊。如今倒映着他,如温柔的泉水包裹着他,透出几分担忧之色。他瞧见青年蹙起的眉,对方低眉为他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动作认真而一丝不苟。
  “九殿下醒了?”陆雪锦用手帕掠过他眉眼,遮住他的视线,他瞧不见针线穿过的血肉之处。
  “方才都听见了?放心便是……我向殿下保证,有我在,不会让殿下有事。”
  他的手掌被握住,青年引他触碰自己心口的位置。他碰到了陆雪锦的心口,隔着衣衫感受到了青年的心跳,热烈而鲜明。
  陆雪锦。陆雪锦。陆雪锦。……长佑。
  他在心中默念青年的名字,这般仿佛能够减轻些许疼痛,撑着他不晕过去,不回到那片下雨的乌篷船上。
  “公子。”紫烟唤了一声人。
  陆雪锦未曾离开人半步,他仔细地盯着贾太医的动作,自己看的过于认真,未曾注意到掌中出了一层汗,少年在他怀里面色苍白,几乎疼晕过去。
  他瞧见慕容钺将嘴唇咬破,愣是一声疼也没喊,不免心中叹息,又难免有些意动。
  手帕为怀中少年擦去血与汗,紫烟又唤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公子,”紫烟:“宋大人来了。”
  紫烟脸色不怎么好,他于是把人交给紫烟。营帐外传来动静,他掀开营帐,外面细雨绵绵,人冒着雨来到他帐外,还带了一群侍卫。
  营帐之外,宋诏撑了一把竹骨伞,伞骨三十六节,于夜色之下瞧着他,恭敬而冷漠。
  宋诏:“我奉圣上的诏令前来,三位朝臣之死兴许与九皇子有关。九皇子需与我们前去刑审会。”
  人他方带回来,便要从他身边带走。当真是……一刻也不耽搁。
  陆雪锦眼珠透出几分冷色,他朝宋诏一笑,笑容清翡逼人,侧眸扫出一片阴影。
  “宋大人冒雨前来抓人……当真辛苦。今日我守在此处,任何人不得入此营帐。即便是圣上的命令,过于强人所难,恕在下难以从命。”
  陆雪锦:“宋大人……请回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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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
  宋诏:“陆雪锦,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今日若是不让开,便是违反圣上诏令……你当真要和圣上作对。”
  雨丝顺着竹骨往下流淌,宋诏瞧着他,眼底翻出片刻端倪之色。身后的侍卫浸没在雨幕中,形成一堵铜墙铁壁的围墙。
  “在下不敢,自然不敢和圣上作对,”陆雪锦静静回复道,“只是九皇子如今伤势惨重,宋大人不前去查明凶手,反倒来追溯前因……如此行迹不合常理。今天如果让宋大人把人带走了,我担心不但抓不到凶手,反倒再也见不到人。”
  “看宋大人不紧不慢,未曾因为这番变故心忧……宋大人可是知道凶手是谁?”陆雪锦询问道,似已知道答案,眼中压了几分疏冷。
  “我只奉圣上的诏令,九皇子的生死不在其列。倒是陆大人你……是否对于前朝余孽过于上心。”
  前朝余孽四个字,宋诏不紧不慢地说出来,还顺带着唤了一陆大人。当初他们一起在朝廷任职,日日于朝前相见,现在已今非昔比。
  话音落下,宋诏往前一步。方上前,一把银色长剑剑光泛影,拦住了他的去路。陆雪锦抽出来了侍卫的长剑,见宋诏执意如此,不由得叹口气。
  “宋诏。方才我便说了让你回去。你若往前一步,这刀剑倒是不长眼,”陆雪锦说着,侧目看向周围的侍卫,“还有你们……还不退下。”
  “啪嗒”一声。陆雪锦一声令下,周围的侍卫全都沉默不语地跪了下去,低着头陷入僵持的气氛之中。他们都是薛熠的侍卫,薛熠平日里待两位大人如何,他们最清楚。两相不能得罪,侍卫纷纷装聋作哑。
  空气压出冷凝的气氛,陆雪锦面上漫不经心,实则心神在营帐里的少年身上。那把乌木之箭出自谁手,他再清楚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