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薛熠若有所思地重复道:“凌霄花?”
  陆雪锦上回在宫门处瞧见了野生的凌霄花,橙红色的花枝攀在宫墙上,花枝羸弱而凌厉,安然地朝着太阳绽放,令他想到某个人。他记起慕容钺的话,少年理直气壮,这宫中原本便是他生长的地方,为何要易地而安。
  此番模样,与凌霄花别无二致。
  “上回瞧见了,就让紫烟买了些种子回来。”
  “……可需要我帮忙?”薛熠问他道。
  “兄长若是不嫌麻烦,帮我把这些泥土放进花盆里便是。好几盆……若是有虫子需要挑出来。”陆雪锦开口道。
  他使唤人,薛熠未曾拒绝。紫烟拿了好几个泥盆过来,薛熠按照他所说认真地去翻那些泥土。只是一边依照他所说的做,一边静静问他,“为何偏偏是凌霄花。”
  “长佑近来喜欢此等张扬之物。”
  “嗯,兴许是年纪大了,”陆雪锦淡定道,“喜欢一些活泼的颜色。”
  他话音落下,察觉到薛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阴影笼罩至他身前。薛熠寸寸地打量他的脸颊,眼下小痣随着眼睫阴影漂浮不定,低沉的嗓音一并传过来。
  “长佑在我眼中,永远都是少年。”
  陆雪锦掌侧碰到花盆,泥土的芬香随之传来,他指尖一凉,面不改色地将种子埋进泥土里。
  “兄长,我今年已经二十五了。”
  他去拿种子,薛熠也拿种子,他们二人指尖相触,拇指被牢牢地攥住,他抬眸,撞进薛熠眼底,他动作随之顿住。
  “方才的事还没有说完,”薛熠神情自然,一寸寸地摩挲着他的指骨。他的手指如同被蛇信子缠上了,传来冰凉黏腻的触感。
  “有人拿九皇子大做文章,朕思来想去,需在百姓面前让他们瞧清楚九皇子安然无恙。到时我们成亲,让他随行如何?长佑救了他,想必他愿意待在长佑身边。”
  空气中安静下来,陆雪锦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对上薛熠眼底,薛熠半分不泄露情绪,令人琢磨不透。看起来像是按照他们计划中的那样,薛熠为了应对民意,暂且留下九殿下。只是此事过于顺利,不似薛熠的作风。
  此事已经定下,现在不过是通知他一声,他想起与薛熠对棋博弈。纵使他不愿意认输,最后此人总有法子。
  他随意地把花盆放下,顺带着脱离薛熠掌心,“……一切随兄长心意便是。”
  薛熠盯着他掌侧看,未曾继续碰他,对他道:“这般,朕与他关系疏离,此事还需长佑亲自和他说。”
  那些花盆最后整齐地摆放在庭院里,种子埋进土壤里,待薛熠走了之后,他方收回手,紫烟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主仆二人同时陷入寂静之中。
  “紫烟,你说他在想什么。我现在总觉得,他犯弱症时,反而更像原先那个厌离。”陆雪锦自言自语道。
  “圣上兴许有他的难处,”紫烟想了想回复道,“奴婢也不甚清楚。”
  紫烟在窗前道:“奴婢不知圣上所思,只在意公子的选择。无论公子怎么做,奴婢都会追随公子。”
  他们二人说着话,那处门外出现了一道人影。陆雪锦瞧见了人,慕容钺似是路过,在殿外朝里面张望。
  他看见慕容钺,原先纷乱的思绪悉数散了去,眸中不自觉地带了些温柔的神色。
  “殿下?”他轻轻唤了人,慕容钺这才瞧见他,两日没见,前日发生的景象仿佛近在眼前。少年瞧见他脸上立刻红了,远远地炸起毛,警惕地瞧着他。
  模样实在是可爱至极。凌霄花近在眼前,他不再管那些花盆。紫烟在他身后识趣地告退了。
  “过来。”陆雪锦瞧着人,招了招手。他一出声,慕容钺那几分微弱的警惕心立刻退去,乖顺地走到他面前。
  “听藤萝说九殿下这两天没有睡好,殿下上回晕过去吓了我一跳,现在好些了吗?”他俯身,触碰到慕容钺的脑袋,少年额头一片温凉,并没有发热。
  慕容钺在他面前站定,有些抗拒他的触碰,不自在地转过身体,“藤萝为何什么事都跟哥说。我好着呢,不必哥担心。”
  “前一天是意外,哥不要记着了,忘了便是。”嗓音里带着几分不高兴。
  “我知道了,”陆雪锦瞧着少年的表情,心里像是被猫爪轻轻挠过,他有点想笑,面上毫无波澜,镇定道,“殿下两天没有过来,我倒是有些想殿下了。瞧瞧,殿下上回咬的,还没好。”
  他微微侧眸,茶褐色眼底倒映着少年脸颊,白净的耳廓一晃而过,上面残留着牙印。
  眼瞧着慕容钺盯着他耳朵看,耳尖的红晕蔓延至脸颊边,又变成了熟透的蕃茄,他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哥,你不要再嘲笑我了。”少年开口道,眼中阴晴不定,很快恢复了认真的神色,只是耳根依旧红着。
  “我怎么会取笑殿下,”陆雪锦口是心非地说,他瞧见了少年手里提着笨重的木桶,询问道:“殿下要去哪里?”
  这一说,提醒了慕容钺来意。慕容钺扭过脑袋,把沉重的木桶放下来,对他道,“这是给哥送的。我待会要去见宋大人,临走前给哥送些藤萝炸的零嘴。”
  说着,慕容钺有些不自在,眉眼闪烁不定,“藤萝辛苦炸出来的,我觉得味道不错,就想给哥送来。”
  陆雪锦看着少年认真的面容,少年唇畔边小虎牙冒出来一些,低头从木桶里拿出来了东西。小鱼已经死掉了,变成了少年掌中之物。少年像变戏法一样的变出来了炸好的鱼干。
  他又想起来那个漫长的午后,自己在屋檐下守了半天,最后小猫也没有过来。现在像是回到了那个午后,小猫自己叼着鱼干过来了。
  “辛苦殿下特意送来,九殿下怎么知道我喜欢鱼干。”陆雪锦唇畔往上勾了些许。
  闻言慕容钺顿住,审视他道:“长佑哥当真喜欢?还是在哄我高兴。”
  “两个都有,”陆雪锦收了少年的木桶,瞧见木桶边缘有个规整的‘九’字,兴许是九殿下自己刻上去的,少年在自己的东西上做了标记。
  “我若哄着殿下,殿下当真会高兴一些吗?”陆雪锦询问道。
  “……”慕容钺因为他的问题脸颊变红,在原地憋了半天讲不出话,好一会才道,“哥,宋大人还在等我,我要走了。”
  临走前,慕容钺又对他道:“改日我再回来拿木桶。”
  他瞧着少年一溜烟走了。等到人走了又去看桶里的鱼干。不知这鱼是不是也随了主子的性格,都变成干尸了瞧着个个还有股活泼劲。
  芳泽殿外。
  慕容钺没走几步,宋诏在前面不远处等着他。
  “宋大人。”他面上的情绪悉数收敛,装作不甚知事地行了一礼。
  “这么晚了,宋大人要带我去哪里?”他问道。
  “前往刑审会,”宋诏看向他,“前两日九殿下亲自应承此事,早些带九殿下前去,也好还殿下清白。”
  慕容钺:“如此,劳烦宋大人。宋大人可查出来了毒害朝臣的凶手?”
  宋诏闻言看向他,打量着他的神色,对他道,“待九殿下见到人,自然就明白了。”
  第25章
  “九殿下似乎经常朝陆大人那处去, ”宋诏,“你觉得陆大人如何。”
  他们一齐前往宫外,马车上慕容钺一直注意着窗外的风景。他察觉到宋诏打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此人生了一双月牙之目, 垂下来时像是两道弯起的弦, 尽显窥探之色。
  “陆大人温存雅致, 我见到他之后, 后悔没有早些回来瞻仰此人风光。”慕容钺回答道。
  慕容钺:“我听闻宋大人与陆大人昔日同窗,想来你们更加熟悉,宋大人觉得陆大人如何。”
  “我与他相交甚少,”宋诏话音一转,对他道, “近来忙着前往司命会,原本应该前几日就带殿下过来……想必他应该招认了。”
  马车在刑审会慢悠悠地停下,两侧种了成片的槐树, 槐树聚阴,树根受雨水浇灌蔓延出森森的黑, 与巍然的绿意胶着, 散落成片的灰影。
  他们二人一前一后地踩在青砖上。慕容钺跟在宋诏身后,宋诏与他谈话仿佛随意问起,窥探他神色时仿佛洞察秋毫的魍魉之目。
  “这犯人想必你认识,原先前朝时曾待在你母亲宫中一段时间。九殿下对他可有印象?”
  他们踏入审问犯人的狱中,潮湿与铜锈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宋诏的话音在其中充满回声, 落在他耳边令他脚步微顿。
  他面上神情未变, 镇静自如地回答道:“我不知道宋大人说的是哪位。我原先待在离都,随母亲在宫中的时日并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