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有人过来了。”
  陆雪锦被扶起来,他听见慕容钺的声色之后便放下了心,难得少年找到了这里。这殿中的香气缭人,他听见了不远处的脚步声,手腕处的伤势被慕容钺按住,他由人扶着离开了此地。
  离开殿门时,他仿佛见到了先帝音容。为君子不可欺弱、纵在低落之境,不可动摇……不可心神不宁。
  “哥。他们派了人过来,我们先躲起来。”耳侧传来低音,他却只能瞧见自己手腕处的鲜血,血腥味令他神志昏昏沉沉,那血浸透他的衣袍,好似要将他整个人染色。
  他由着慕容钺领着躲进不知名的殿中,他们二人一起藏在柜子里。雕花之柜狭窄,形似棺木,两个成人在其中行动困难。他的手腕被慕容钺抓住,慕容钺撕开衣衫,将他手腕处简单地包扎了一番。
  只是伤口过深,仍然有血色溢出,滴落至柜体边缘,令少年神色焦急。
  陆雪锦未曾注意到方才对方的话音,少年已经能完整地表述清楚。他意识昏沉,在方寸之地难以周转,只是察觉到殿下异常不安,看着他手腕处的伤势,那份焦躁阴郁似乎要渗出来。
  “殿下。这些小伤,没有关系。”他开口道。
  待他开口,少年的气息落在他耳侧,他视线里瞧见少年面具之下的虎牙。那尖锐之物曾在他耳侧蹭过,触感犹如一道不轻不重地痕迹,在他心间缓缓刮过。胸腔间的异样气息再度浮上来,连同手腕处的鲜血都变热了。
  疼痛难以缓解。
  慕容钺的气息侵蚀着他,在这狭窄的地方每一处都蔓延,从上至下,呼吸间朝他身体每一处钻。从他的耳尖、到唇畔,到他的腰际,再到他的脚踝。他眼底清许分明,以眼睫压着不去看人,只是每呼吸一寸,他灼热的气息变得难以忽视。
  他掌间略微使力,指骨缓慢地绷紧,嗓间因为隐忍只发出几个音节。那音节令人不齿,他不去看面前慕容钺的神情,只庆幸眼前人如今没有醒来。
  ……不愿殿下见他落魄的模样。
  “长佑哥。”慕容钺突然开口,他看见少年的指骨,修长的指骨碰到他手腕处,低声询问他道,“疼?”
  “不疼。殿下。”他立刻按住人,不让人再乱动了。他听见自己的嗓音,随之闭上了眼睛,只察觉到有视线沉沉地落在他脸上。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们二人安静下来。少年离他更近,唇畔几乎要触及他脖颈,他出了一层汗,在黑暗之中勉强保持镇定。除了那几个音节之外,再也没有发出令人遐想的声色。
  待搜查的侍卫走了之后,慕容钺摘下了面具,仍旧是原先的天真之色,只是眉眼深邃了几分,盯视着他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陆雪锦稍微顿住,方才在殿中,李桂倾在的那处与噩梦无异。是殿下及时赶到,将他带离了那里。他想到此,凑过去在少年额头吻了一下。
  俊冷的脸骤然逼近,他的嘴唇随之被咬住了。这吻压抑着凶恶与暴-戾,将他吞噬一般,粗暴地要将他咬碎。他方才努力保持的那份镇定与自制,全都被搅碎了。湿腻的汗化成了香氛,掌中冰冷的面具发硬碰到他掌心。
  灼烫的体温触及他,慕容钺将他的理智全都蚕食了,让他要朝着某处而去。他脖颈上雪白的一层汗发腻,他有预感,若是纵容下去,兴许当真要被少年嚼碎了咽下去。
  他尚未出声,聪明的少年仿佛猜出了他的心思,吻戛然而止。慕容钺低头吻了吻他手腕处,对他道:“哥,我们回去。”
  “……不行,”陆雪锦冷静下来,他已经来到了这里,自然不能空手而归。
  “殿下,你方才进来,可瞧见了秋雄才在哪个院子?”他问道。
  他给的玉环是后门钥匙,来到这里要绕上一大圈。闻言慕容钺回忆道,“下人最多的地方在西边,应该是在那里。”
  陆雪锦推开柜门,他瞧见柜门之上悬挂的长剑。剑光浮现,青天明月之间泛出寒光。
  “在狱中或许我应直接将人宰了,这般他被无罪释放,不必再多此一举。”
  “殿下在此地等我。不会太久……只需一刻钟。”
  陆雪锦手腕处鲜血滴落,如此滴了一地,蜿蜒至西厢房的院子。他在路上碰到了几名下人,下人见到了他,脸色立即变了,匆匆地走开。
  西院里种了大片的牡丹,意味着富贵牡丹之处,秋雄才占了最好的院子。秋雄才回到府上养伤,外面围里层层的侍卫。待他提剑前去,一众侍卫立即拦住了他。
  “陆大人。你不能进去。”
  他们未曾想到人会来到这里,纷纷对视一眼,陆雪锦没把侍卫言语放在心上,他茶褐色眼眸翻出温和的笑意,脖颈往前碰上侍卫掌中长剑。
  “二位若是拦我,只需在此地动手便是,让我变成一具尸体。不然我今日一定要进去取秋雄才的性命。”
  陆雪锦因失血过多脸色苍白,他笑起来时犹如莲色生辉,言行之间温和坚定,眸中正义如烈日高悬,脖颈碰上长剑,骤然刺破皮肤划出几滴血。
  那鲜血连同他身上沾染的血色,如流淌的金色河流匆匆而过,映照着明堂清色。
  门前侍卫不敢动手,因了陆雪锦的神色缴械丢了掌中长剑。他们给陆雪锦让开了地方。朝中无人不知陆大人的名声,陆大人惩恶扬善,只斩罪大恶极之人。纵然今日因失职可能会丢掉性命,他们的良心令他们不敢伤及眼前青年分毫。
  床榻上的秋雄才尚在安心养伤,他以无罪释放,今早被接回来,脑子里全都是如何报仇。悄无声息之间,他尚且不知仇人已经化作执法的无常前来索他的命。在朝中任职,因了权力交织,总有各种缘由让罪大恶极之人钻出律法。
  陆雪锦掌中长剑点地,他人在阴影之处,鲜血滴落之处形成盛开的繁花。他面容如画一般,自是化成了执掌正义的司法鬼魅,所至之处,恶人自显忧惧。
  那庭院之中的白色纸花、藏在横梁上的遗书,昭昭血迹摊陈的冤案。他仿佛之间瞧见了被分尸的两名幼童,与吊死在横梁上的夫妻,他们一起瞧着床榻上的男子,似要见证沉冤昭雪之刻。
  秋雄才看见了人,肿胀的双眼立刻浮现出无尽恐惧,见鬼一般发出哀惨的叫声。只是为时已晚,那把长剑已经穿入他的喉咙。执掌长剑的青年面上沉静,临死时瞧他也不过瞧无声的草木一般。
  “圣上到。”随着这么一声,薛熠与秋福泽一齐到了西厢房。
  映入眼帘的便是此情此景。
  雪色之中开出鲜红,鲜血沾染陆雪锦的脸侧与脖颈,分不清哪些是他人的血与自己的血。清尘面容镇定自如,犹如佛前莲花溅上一抹血色。青年瞧见他们,翻出眉眼,因今日经历气息微弱,看上去摇摇欲坠,神色却无比清明。
  “我儿——我儿——”秋福泽眼珠顿时通红,发出凄厉声色。
  薛熠瞧见人,只一眼便看出来人受伤了。他瞧着陆雪锦手腕处,分明的血迹变得无比刺目,恨自己不能替其受之。
  “……长佑,”薛熠开口道,“到朕身边来。”
  第43章
  窗外的金粉莲若隐若现, 随着殿内流淌的血色轻轻飘动。
  陆雪锦耳边声音消失了。他看见秋福泽抱着血泡里的人,神情激烈地指着他在说什么。他没能听清。他见薛熠走到他身前,低眉向秋福泽说了什么,他的手腕随之被轻轻握住。
  那上面的鲜血隔着布料透出来, 他迟缓地感受到失血过多的晕眩。
  薛熠低声对他道:“辛苦长佑了……我们先回宫。”
  现在不能回宫, 殿下还在外面守着, 他未曾告诉殿下。他眼前薛熠身影重重叠叠, 变成了好几个,对方细长的眉眼之中,溢散而出的情绪,那份情绪思虑过重,像是千斤重的落叶压在人身上。
  他晕过去之前瞧见了殿前人影, 那一抹黑色在人群之中,少年隔着面具瞧他,双目难视, 与他相距甚远。
  ……
  “幸好圣上及时送来了……不然他这只手要废了。割出来的伤痕过深,臣在陆大人体内找到了残留具有迷惑性的线香。他吸入过多, 这才导致神智不清。”贾太医道。
  一边说着, 贾太医仔细地查看了陆雪锦的伤口,额头冒出来冷汗,眉眼浮上一层担忧。
  软塌上的青年面色苍白,鲜少见其脆弱的一面,如今人晕过去, 像是离众人远去, 变成了佛前的清濯莲花,低眉的神情惹人心绪难平。
  “圣上打算如何处理?”宋诏在一旁询问道。
  秋福泽这回专门挑了李桂倾,此事用意明显。他瞧着软塌上的青年沉睡的面庞, 对方枯弱的手腕上映出一道血色疤痕。他倒是庆幸,在那殿中的是陆雪锦。唯有陆雪锦,此人宁可自毁也不会伤人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