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眼瞧着姑娘们都围绕着他,他却拿不出礼物来,据说来见姑娘总要送礼。他清贫得一穷二白,养殿下倒是好养活,如今未曾给姑娘们带见面礼。他转而瞧见外面卖糖葫芦的老翁、老翁守在门口无人光顾,他盯着瞧了好一会。
  他记着每一朵花的模样,人数在心中已经了然,去老翁那里买了二十串的糖葫芦。
  陆雪锦出门时一众姑娘疑惑不解。她们凑在一起低语,原先不知状元郎模样,如今瞧见了,风姿清雅逼人,气质出尘,引人难以轻浮。她们眼瞧着那状元郎又回来,去老翁那里买了糖葫芦,自是为她们买的。
  青年白衣长袍,翻出来的衣领雪鹤飞天,眉眼清尘沉静,茶褐眸色如漂亮的星辰流淌而出,掌中鲜红的糖葫芦,像是凑齐了世间最闪亮的花束。
  “今日前来,未曾备礼,还望小姐们见谅。”
  青楼里立即炸开了锅,那些糖葫芦被分走了,人手一串,向日葵开心地捧着,凑过去对金粉莲说,“原先我得翡翠黄金,为何没有此时开心?”
  “可是因为这是陆大人所赠?”
  金粉莲:“并非如此。只是他人赠礼,所求有物,左不过是为情色而来。陆大人赠礼,既无所求,亦无情色之念。糖葫芦便是糖葫芦,不是用来交换美色的筹码。”
  “原先只有我哥哥给我买过糖葫芦,仿佛真成了大户人家的小姐。”
  贺汝兰在其中拿着鲜红的糖葫芦,圆圆的脸上浮出绯红,姑娘们都凑过来唤她“兰姐”,她对陆雪锦道:“陆大人,您跟我来。”
  陆雪锦跟着人去了楼上,他前来吃饭,只点了几道小菜与清茶。贺汝兰却为他备了最好的茶水与饭菜,他受之不得,不由得道:“您不必如此客气,唤我来此,可是有话要说?”
  “我……”贺汝兰一直瞧着他,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他随手所赠之物,被贺汝兰小心翼翼地放入盒子之中。
  “扑通”一声,贺汝兰跪了下来。
  “陆大人兴许不记得我。我却记得陆大人……五年前,陆大人来凤鸣台查办孙吉一案。当时孙吉在朝中当值、每回来青楼,总要有一些姑娘受辱。我那时尚且年轻……是其中受辱的琴女之一。彼时对我来说天昏地暗,只盼有人能将孙吉带走。后来陆大人便出现了,虽说陆大人只是为朝廷办事,于我而言却是救我于水火之间的恩人。”
  “我日日守在此地,只盼能见到陆大人。五年来……陆大人却再也没有踏入凤鸣台。今日、今日,一定是上天眷顾,才将陆大人送至我面前。”
  陆雪锦立即将人扶起来,他不由得道:“你怀有身孕,如何能下跪?我此次前来也不过为了私心。听闻萧绮常常出入此地,我才来到这里。”
  “是我幸运才是。我方踏入凤鸣台,便碰见了贺小姐。贺小姐为我加餐设宴,我何德何能引贺小姐至此。”
  贺汝兰双眼不由得恸动,一瞬间变成了森林中鹿儿的眼睛,鹿儿在森林之中摇摆不定,见到佛台方能安宁。眼前青年便是曾经庇护她的佛台。她在佛台前吃草饮水,佛台未曾言语,只是存在,于她来说便是一道光,驱散了森林之中的黑暗。
  “陆大人点滴之恩、小女子铭记至今,我房中全是陆大人写的文章与诗,每每觉得难以度过之时日困境,总会守着那些诗册以泪洗面。我与萧将军萍水相逢之缘,不及陆大人于我之恩情。陆大人要出京……我若有力所能及之事,定会宁死以赴。”
  第49章
  陆雪锦:“贺姑娘不必多礼。我前来不过是打探将军为人, 贺姑娘与他身世差了许多,我总担心为官者轻薄于人,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他既待贺姑娘用心,我便能放心。不枉白来一趟。”
  他将贺汝兰扶起来, 一番言语令贺汝兰红了眼眶。贺汝兰面容未曾被岁月腐蚀分毫, 如今才显现些许年长之态, 握着陆雪锦的指骨, 半天不肯松开,嗓间发出几声低音。
  “我们这青楼中的女子,唯有陆大人会因我们过得顺遂与否特意前来。我不知如何感谢陆大人才好……陆大人若有汝兰能做之事,尽管开口便是。”
  眼见着人又要往下跪,陆雪锦拦住了人, 叹口气道:“不必了。贺姑娘照顾好自己便是。生育辛苦,少些烦忧才是。”
  他们这处有围栏围着,红色的朱栏相隔, 珠帘往下垂落,两人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陆雪锦低眉之神态显露无疑, 琴女续续地弹着琴, 二楼能将陆雪锦从进门时的言行举止瞧得一清二楚。
  琴女穿着兜帽长袍,看不清眉眼,只能瞧见耳侧红色的耳坠垂落,上面映有胡文。在琴女旁边,同样着兜帽长袍的男子坐在棋桌前, 隔着珠帘静静地瞧着两人言谈。男子袖底黑金之纹, 面上待了一张狐狸面具,双耳垂落绯红耳坠。
  那耳坠犹如盛开的一团火焰,映出男子分明的下颌线与一双形似狐狸的兽瞳之目。瞧人时像是树丛之中的野兽伺机而动。
  一桌好菜上来, 陆雪锦好不容易送走了贺汝兰,眼见着萧绮今日可能不会过来。若是能知道萧绮的出入时间,总归是对他们有利。他这么想着,又想起这事侍卫也能来做,他为何自己亲自来了?
  茶水是上好的明前雪芽,这楼中的姑娘用了牛乳与牛奶将雪芽调制在一起,茶壶里便是一整壶的奶茶,是这楼中特色,又唤做伯牙绝弦。
  他看着楼下的姑娘们,姑娘们拿着糖葫芦有说有笑,凑在一起像是一幅画。倏地,门口探出一张丑陋的猪脸面具,少年扮作侍卫的身形出现在凤鸣台。他立即瞧见了人,慕容钺向人问了他的去向,直奔奔地来了二楼。
  不过他转了思绪的时间,他听见琴弦声忽然停顿了一瞬,像是受什么惊扰,随之恢复如初。慕容钺已经进来他这处房间,瞧见他一个人才松了口气。
  “我一醒来就听说哥出来逛窑子了,路上还在想一定是藤萝在骗我。哥来这里做什么?”
  少年如今瞧着倒十分精神,凑在他旁边贴着他坐下,闻了闻他脖颈处,闻到了好些脂粉味,不由得眉眼翻出质问之色。
  他看着少年现在的模样,想起前一日少年做噩梦时心悸之色,不由得内心泛出些许波澜,眸色变得柔软许多。
  “我走到这里,不知不觉地想来看看。不是给殿下留了纸条吗?来这里自然不是为了取乐。”他温声道。
  他碰到慕容钺的面具,担心少年闷着,为少年摘下了面具,询问道:“殿下觉得身体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之处。”
  慕容钺:“我好着。除了醒来见不到哥,总觉得不自在。”
  “就算哥来这里不是为了取乐,也总是令人担心。这处有什么好逛的……尽是些胭脂俗粉,懒汉才喜欢此地。”
  说着,慕容钺听着这楼中曲子,对他道:“这曲倒是谈得不错。哥身上臭死了,我们吃完饭回去洗澡吧。”
  陆雪锦面前饭菜还没有动,眼见着少年皱着鼻子又凑过来闻他身上,他低头瞧一眼,未曾瞧见不妥之处。反倒是少年的脸离得越来越近,鼻尖碰上了他脖颈处的皮肤。
  “先前给姑娘们送糖葫芦,兴许沾上了糖葫芦,”陆雪锦解释道,又碰上慕容钺额头,“殿下当真没有哪里不舒服?我们再去瞧瞧大夫如何。”
  “不瞧,”慕容钺觉得有几分莫名其妙,但是见陆雪锦担心他,他又喜爱此时陆雪锦的关心,脸颊不自觉地便红了,蹭着青年的手掌不愿意挪开。
  “我倒是时常觉得心口阵痛,哥摸一摸。”慕容钺指了指自己前些日子受伤的位置。
  他一开口,陆雪锦信以为真,神色之间有着难以察觉的低落。待青年触及他的胸口,他顺势捉住了人,叼住人的嘴巴,眼中笑意一闪而过。
  鼻尖碰在一起,气息交织。陆雪锦怜爱少年,不自觉地便纵容人,他变成了一株沉寂的枯木,凌霄花缠绕着他攀枝,掠夺他身上的气息,仿佛要将他的养分全部夺去,令他瞧不见太阳,抬眼只能看见凌霄花的花枝。
  某个瞬间,慕容钺看清了陆雪锦眸中的神伤情绪,青年鲜少有这样的时刻,不由得令他陷入思索之中。不知道他是哪里表现得不够好,还是青年为他的前程担忧。无论是哪一种,他总不忍惹陆雪锦为他难过。
  “哥。你不用担心,若是有神伤之事,哥告诉我便是。我替哥解决。”慕容钺讲出来,他天真的眼眸翻出几分探究之色,倒映着陆雪锦的神情,抵着人的额头遮住了眼眸,“每回瞧见长佑哥如此,我便烦躁难安。我不担心自己的命运,却总因为无能让哥为我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