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好了,殿下,不可还手。疼不疼?”
  慕容钺抱着他道:“哥,先贤说了男女平等,藤萝打了我两回,不可骄纵她,今日罚她不准吃晚饭才行。”
  陆雪锦闻言有些无奈,瞧见少年挨打又心疼,对人道:“先贤也说了要好好吃饭,不能罚她不吃饭。罚她今日不伺候殿下了如何,我来替她照顾殿下。”
  藤萝闻言在紫烟背后做了个鬼脸,紫烟去采摘了好些香料叶子,处理好的鱼都放在里面腌着。
  陆雪锦那处安慰着慕容钺,殿下好折腾,偏偏公子十分有耐心。紫烟用叶子卷上鱼,看向身侧的藤萝,询问道:“既有欢喜之人,何必离京。”
  “你与公子是我的家人,我如何放心得下,”藤萝说道,又瞧着殿下那双被打肿的眼睛,不高兴道,“而且殿下也在此处,殿下惯会装模作样,我不想殿下死了。”
  吃饭的时候,藤萝摘了好些的蘑菇,那些蘑菇都穿成串放在慕容钺的盘子里。慕容钺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把自己的盘子里鱼籽留给了藤萝,两小只算是和好了。
  他们在天黑之后赶路,雷音法寺位于定州之外,树林间迷雾丛生,远远地可见寺庙轮廓,线香缠绕着青峰。抵达雷音法寺已经是半夜,寺庙朱墙外围,形成一个巨大的四合院,中央的是成片的主殿供奉着佛像,两侧是上香之地,后院是僧人歇息的地方。
  慕容钺瞧着寺庙,开口道:“长佑哥,书上写小雷音寺阴气重重,里面住了许多妖魔鬼怪。这雷音法寺如今也在迷雾之中,瞧着也不像什么正统的寺庙,里面会不会也住着各种妖精。”
  “比如专门吃童男童女的怪物,”慕容钺自然地牵上人,“我还是童男,长佑哥保护我。”
  “……”陆雪锦回复道:“书中所写,都是编出来的故事,殿下看看便是,不要信以为真。”
  说着,陆雪锦敲了敲门,这寺庙非常安静,只能听到竹林中蚊虫的动静。他敲门耐心等了片刻,里面传来了脚步声。
  他身侧牵着少年,身后两名少女躲在他身后,寺庙门打开,露出僧人的面庞来。前来的是守夜的僧人,僧人年纪并不大,瞧着气质纯净富有灵性。见到了他们,低低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诸位施主,可是来雷音法寺借宿?”
  第60章
  夜色深重, 僧人瞧着他们为他们让开地方,掌中念珠颗颗流转,那檀木珠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往下颗颗垂落。
  陆雪锦:“劳烦圣僧半夜迎接我们, 多有叨扰。我们自北地前来, 周围十里没有客栈, 路过此地,见此地香火缭绕,望得神佛收留。”
  他对佛教之地十分敬重,惹得旁边的少年瞧过来,少年的眼眸在夜晚里翻出幽光, 瞧着他似佛前明灯,不去看那台上的佛像。
  “施主妙言,既是佛前门徒, 寺院愿为施主敞开。施主里面请。”僧人对他们道。
  “贫僧法号寂明,施主们称呼我为寂明便是。后院尚有两间屋子, 四位施主今晚可在此歇下。待明日四位施主醒来, 我会为诸位引荐住持。”
  僧人掌中拿了一支蜡烛,蜡烛照亮了朱红长廊。两侧装饰简单,砖纹上印有佛头,院中曲荷弯折,观音神像立于夜前, 两侧的竹木围绕着观音像, 柔光映在上面,观音之目垂下悲悯。
  陆雪锦跟在僧人身后,他观察着此地环境未曾言语, 眼角扫到少年好奇地要去摸观音的脸,他拽住了人,把人拉回身边来。
  慕容钺对他道:“哥,你瞧瞧观音的脸,好像褪色了。”
  寂明在前道:“我们寺庙已有百年,院中观音像历经搓磨,上面的玉石被磨掉只剩下一层鎏粉。”
  陆雪锦牵住少年,少年安分了许多,只是瞧来瞧去,没有再说什么。僧人领着他们到了后院住的地方,
  寂明:“今日我在前殿守夜,施主们若是有需要,随时到前殿找我。”
  陆雪锦道了谢,待门关了之后,藤萝和紫烟这才把东西放下来。房间里陈设非常简单,应当原本就是客房。
  慕容钺自动地从行李里翻出来他的外袍,打算当成被子来用,抱着他的外袍嗅了嗅,把他的衣裳霸占了。
  “长佑哥。你可信神佛?”慕容钺问他道,像是随意地询问。
  陆雪锦思索着少年的用意,回复道:“算得上信。若是有事便拜拜,无事便不去。”
  藤萝已经知道殿下接下来要说什么,从行李里拿出来冰镇的奶茶和花生米,在桌子上摊开,还拿了四个小杯子放在面前,每个杯子都斟满。
  “殿下肯定不信。小小殿下,竟敢在神佛面前放肆,简直是无法无天。”藤萝学着说书人的语气道。
  “我并不是不信,我只是想听听哥的意见,”慕容钺若有所思道,“我第一回前去寺庙,是在离都时,我娘带着我去。当时我年纪还很小,我娘让我在神佛前跪下,我不愿意跪,瞧着殿中的神像只觉得阴森可怖。后来我从寺庙回去之后生了一场病,我娘说是因为我对神佛不敬,这才受到了惩罚。”
  慕容钺:“后来我又去了几回,我对神佛没有可求之物,我父亲母亲已是人间显贵,我也无欲无求。只是每回瞧见百姓在神佛前下跪,尊敬之态、瞧着像是于我父亲母亲面前卑躬低微的官员没什么两样。若是神佛会因人心不诚而随意惩罚、若神佛为人实现愿望只看人是否能够表现出谦卑之态,我倒是想问问,是否在天边另有类似于我父亲一样的存在。”
  “假若一个人虽对神佛不敬、却对百姓敬重,不信命理学说只信眼前事实。这个人既不谋求平安财富,也不寻求来世之报。他只追求及时行乐、对百姓乐善好施,以善为美德,因神佛不在人世而叱责神佛虚伪。那么这时要如何定论?可要因为他对待某一事物的态度而否定他的善行,若按照因果轮回前去称重,可要因为他的口业而下地狱?”
  藤萝手里的花生米“吧嗒”一声落在盘子里,她因为慕容钺的话陷入沉思之中,一旁的紫烟也十分意外,此等大逆不道之话,兴许只有出生帝王之家极尽显贵的人才能讲出来。
  “……”陆雪锦看着少年神情,他心中像是有一道缠绕的锁链在缓缓打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像是在知章殿时瞧见了最出彩的文章。
  “殿下,何出此言。你既可以信,也可以不信。神佛自然不会因此责怪你……这些终究只是世人的猜测,到底如何,虚幻之中无人知晓。”
  慕容钺把奶茶端到自己面前,在里面放了两粒花生米。
  “我只是觉得应当平等视之。兴许因为我父亲宠爱我,我总觉得与父亲平等,纵使我不是出生在帝王之家,我也不喜他人向我卑躬屈膝。我并不觉得他人向我低头能够证明我值得尊敬,我也不喜下人朝我低声下气,好像只因为出生我们便天差地别。这样的定论过于浅薄,而偏偏许多人因为身份尊贵,许多人朝着他下跪,他便以为自己当真值得人尊敬。我虽是太子,却与下人平等,尊贵应当是从德行而出,而非冠冕玉带、陈设曲词,血脉正统而决定。”
  陆雪锦不由得道:“殿下思想千古难寻,令人赞叹。”
  “并非如此,”慕容钺,“我所思所想,想必万万千千个我都想过,百姓便是我的化身。身份低微之人,纵使讲出来、纵使写出来文章,因为世俗的规则过于深刻,也只会遭到质疑,无人觉得平常之事令人惊叹。”
  “比如我们正在说的神佛之事,人人道举头三尺有神明,我们信奉所谓不存在的权威存在,以此来束缚百姓向上向善,令其成为不可僭越的神明。我们只需要去制定一个莫须有的惩罚,因为这惩罚看不见摸不到,既无比遥远、又形神莫测,成为无形的恐惧掌控着人心,久而久之,自然人人都将心底的疑问宣之于底,成为不可言说的疑问。”
  慕容钺:“今日我便在神佛脚下提出质疑,至于答案,时间自然会给出验证。”
  “殿下好厉害,”藤萝忍不住道,“我、我,我也觉得殿下说的对。我在府里看见其他下人受气,总不能理解,为何许多人不能像公子一样。我们明明都有手有脚、都长着差不多的面容……遇见公子已经是我的福分。遇见殿下也是,殿下和公子一样,都是我最喜欢的人。”
  慕容钺瞧见藤萝眼底亮晶晶的,不由得道:“我才是最喜欢哥的人,藤萝需要往后排一排。”
  陆雪锦瞧着两名少女与少年凑在一起喝奶茶,烛光随之晃荡,他眼底不由得柔和起来,唇畔扬起,以烛光去临摹少年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