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青年眼中平静无波,清冷似魂前珠玉, 佛前的长烛为他笼罩出一层光晕, 柔和地抚慰着他。
  无论他人如何,这人总是用一种柔软之物包容那刺向自己尖锐的荆棘与血刺,轻而易举地化干戈为玉帛。
  “兄长醒了?”陆雪锦把书册放下来,询问他道,“可要传大夫过来?”
  他在路上尚且无比坚定, 对眼前青年朝思暮想, 一见到人,在他们相遇时,瞧见青年难以镇定的姿态, 将他那一路上前来的坚决信念从底部抽了去。现在眼前人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他们对视时,彼此瞧着对方,将先前的失态都掩了去。
  他看着他与陆雪锦脚下生出来两道影子,那双生的影子依偎在一起,彼此仅仅是互相瞧对方一眼,便能察觉出不同寻常之处。越是靠近,越是了解,越是彼此将某些情绪融成一张面具,互相扮演着某种可笑的角色。
  恍惚间,他瞧见了自己影子里在那万花筒下生长出来一个小人儿,那小人儿是年少时的自己模样。他看着年少时的自己去触摸身侧青年,要去碰一碰那双清明却又无情的眼眸,去碰一碰青年的心口,去深入瞧瞧那里到底藏着些什么。
  “不必了。”他忍耐着嗓间的血腥气,越是瞧眼前人,总觉得胸腔要跟着嗓眼一起腐烂了。他闭着眼不去瞧人。
  眼皮缝隙里隐约有窗户透出来的光,青年的身影在万花筒中央,他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空气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不知道瞧了他多久,他倏然听见细微的动静。身侧青年用水盆里的温水洗了手帕,他脸颊边一凉,照顾病人对青年来说十分得心应手,清凉的气息落在脸颊边,青年将他额头仔细地擦拭一遍。
  从他的额头到脸颊,从太阳穴到鼻骨,从下颌到唇畔边。
  擦完脸颊去擦他的脖颈,他任青年动作,眼皮沉沉地往下坠。此时醒来……不过是碰巧的缘故。他脑海里一晃而过见到人时长佑略微怔住的表情。那表情细微的难以察觉,却被他捕捉到了。
  一想到青年的表情,他察觉到那病气化作青绿色的毒雾充斥在他胸腔。他的身体化成了供名为嫉妒的情绪生长的沼泽,那些情绪令他全身化作幽灵一样的星星点点,他是那能够沦陷在沼泽地的枯弱稻草,轻轻地便能够被连根拔起。
  “昨日下了雪,听闻是离都百年难见的大雪。想来不但是我与兄长、这离都的百姓们,前往离都的士兵们,都是一种福泽缘分。”陆雪锦开口道。
  薛熠听着青年的音色,那柔和的声音落在耳边,轻飘飘地浮在耳侧。他在那轻声言语中,心跳逐渐地变慢,意识沉沉地陷入了未知的境地。
  在他睡着之后,那病痛未曾放过他。沉拗的病痛从身体深处翻出、渗透他的血管与五脏六腑,脑袋沉沉地往下坠,拉着他的身体往深不见底的地方去。他瞧着自己的身体从内里已经腐烂,隐隐可看见被侵蚀发霉的白骨。年少时从他身体里便生长出来一团迷雾,那黑色的迷雾围绕在他身侧,模糊他的视线,让他瞧着周围的环境,都变成混乱而窒息的灰暗斑驳光影。
  他那发霉的小床前,晃荡出一道身影来。红衣少年跌跌撞撞地从门外端进来水盆,刚烧好的热水腾腾冒着热气,红衣少年眼眸明净,唇红齿白,瞧着病床上的他眼底闪烁出欢快的情绪。
  “兄长,你醒啦?爹今日不在,让我来照顾你。你难受吗?我给你擦擦手。”
  “你放心便是,虽说已经许久没做过了,但是步骤我一点也没有忘哦。首先选一张兄长喜欢的手帕,这条怎么样?是藤萝绣的,上面绣了许多除病的草药。”
  红衣少年挑选出来了手帕,用手帕蘸湿热水,轻轻地用手帕擦他的手掌。那轻柔的力道将上面的针孔都覆盖住,由于热水太烫,将他的皮肤蒸的冒出一层热起来,变得红淌淌的。
  “兄长快点好起来吧,我和卫宁都很担心你。什么时候你好起来了,我要叫她来府上,这是我答应她的,她要来看你!”
  红衣少年的声音逐渐从记忆之中远去了。薛熠梦境里四季更迭,像是他看到的那万花筒一样,时而闪烁着春天艳阳之下宝石的亮光,时而变成碧绿色夏天海浪熠熠的潮汐,时而枯叶跌落化作秋色夕阳扑火的飞蛾,忽又覆盖上一层白茫茫的雪色。
  晶莹剔透的雪珀,令他想起长佑的双眼。无比漂亮的颜色,比万花筒更加的繁复猖焰,明烈到置身其中总觉得污秽,在其中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这里有我在,请放心。”
  “将军那处……劳烦你去一趟,马上临近年关,不可让百姓伤心才是。”
  “圣上好不容易来离都一趟,应立仁义之名,不可因私念而污秽圣名。至于萧将军如何抉择,交给他选择便是。”
  薛熠睁开眼,他在黄昏之时瞧见了门口的两道人影。仍旧是燃烧着温香的正殿,那昏暗的光线之中,陆雪锦正低声和卫宁商谈。商谈的对话他方才已经听见了。
  他许久没有反应过来,以为自己仍然在梦中。如果不是在梦中,为何长佑仍然在这里?他身侧的铜盆中热水仍然冒着热气,那记忆之中的红衣少年,从过去的缝隙之中钻出来,与眼前的青年融为一体。
  陆雪锦和卫宁听见了他这处的动静,卫宁投来目光,面上难掩欣喜之色。
  “醒了……?薛熠?”卫宁来到他身边,瞧着他的模样,那绷紧的神情稍稍放松了一些,在外面吹的酸红的眼眶弯了起来。
  卫宁:“先前还以为要出事了…… 长佑一来便好起来了。你这病症如此稀奇,你觉得怎么样了?可有好些?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对于卫宁的关心,他无福消受,静静地回复道:“……尚可。与先前没什么区别。”
  他瞧向不远处的青年,视线在青年身上停留许久。青年与他对视,那双眼里已经窥不出任何情绪,与先前在宫里时没什么区别。
  “我已询问过大夫,左不过是急火攻心,兄长多多宽心便是。有我们在你身侧,还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前尘往事不过过眼云烟,莫要深入。”陆雪锦说道。
  “……”他凝视着青年双目,想要凑近一些、离得更近一点,去瞧瞧那眼底被遮掩的情绪。
  “我已有好转,应当感谢长佑才是。从少时起,总是麻烦你,我心难安。”他说。
  陆雪锦:“算不上什么麻烦,照顾兄长原本就是我的职责,莫要介怀才是。”
  青年说着,用热水打湿手帕,手帕接触到他的皮肤,掌心粘腻的汗被擦得干干净净。
  “不好起来也没关系,”陆雪锦低下眉眼,静静道,“我会照顾你。”
  胡族城中。
  慕容钺瞧着外面的天色,这雪下个没完没了,他随手抓起院子里的一把雪,在掌中搓成了雪球。雪球扔到远处屋檐上,令他舅舅的殿中檐上落下一层雪。什么百年难见的大雪,在他看来简直是天空不作美。
  “喂,红缨姐姐,这么大的雪,你在门口看我累不累,歇息歇息如何?”慕容钺问道。
  红缨在门口守着,闻言道:“我不累。殿下不必操心,好生在府中待着才是。”
  慕容钺:“在里面待着太无聊了些,我想换个地方住,我去蓝月姐姐那里看看营帐怎么样了,可不要被大雪冲了去。”
  他方要出去,被红缨的弯刀拦住,红缨毫不客气地亮出刀刃,那刀刃银白发亮,看上去随时能够砍断他的手脚筋脉。
  红缨:“这是王的吩咐,殿下不要让属下为难了。”
  慕容钺只得老实地回到房间里,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一直待到半夜,听着门外红缨的动静。半夜时雪下的更厉害,他趁着窗户被雪压得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趁乱逃出了房间。他舅舅的府上他已经非常熟悉,三下五除二地绕开了胡族士兵的眼线。
  夜半时,飘天的大雪绪绪往下坠落,慕容钺走了十几公里,从胡族走到离都城外。远远地,他便瞧见了离都在夜晚还是灯火通明。夜晚不开城门,他只能随意地前往附近的村子,找了空置的房子住下。
  这荒野地里,村民因为积雪早早的便睡了去。他倒是遇见了一名老妇,老妇是从岭南过来的,翻了几座山来到离都城外,原是采摘了山里的草药,离都土壤与岭南不同,长不出来这种药材。老妇人翻山越岭,只为前来卖草药。
  慕容钺正好撞见了,他瞧着那老妇在雪地里行路困难,索性帮了老妇一把,帮着老妇提了草药筐,一路送老妇去了附近的客栈,给了些银钱,自己便去了破房子歇息了。
  天转瞬之间便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