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有些人道出来我的疑问。一辈子用来追求食物,这实在是没什么作为。于是那食客笑之反问。那到底什么样才算有作为。那人回答,为民效力方为作为。位及人臣方为作为。官至三品方为作为。食客于是依言所问,询问那人至今可曾为民做过什么事?那人回答因醉心读书尚未有过。那人批评食客不知青云之志,醉心吃喝玩乐无所事事,说此为不可取。食客未曾生怒,坦言自己曾用美食招待过许多落难之书生,这算不算是为民效力?自己花钱跨越数个城池,凡是他碰到的车马、凡是碰见的生意之人,连带这酒馆,他都付了钱,让民有银可赚,这算不算是为民效力?连今日招待的一众进京赶考的书生,算不算是为民效力?食客见那人沉默不愿作答,又反问。按照这个逻辑来看,穷苦的书生不愿花钱、让酒楼无钱可赚,让马车夫无银钱养家,让屠夫做不成生意,算不算是未曾为民效力?那人反驳自己日后会做官不可与之相比。食客缓缓道来,对百姓来说,谁做官无非是车马龙头换了个方向,受益的不一定是百姓,且不说是否能够功成名就。且说说看,若是功成名就了,会为百姓做哪些事?若是君主反对,你当真会站在百姓这一方?那人回答君主反对,民意自然要顺从君心。满堂哄笑起来。旁边有人反问,是不是自己如今说自己要为民效力,便可差事他人为自己让行?是不是自己只需要高举一个站在道德高处的噱头,便可打压他人?是不是只要自己拥有鸿高的志向,便理所应当的得到平庸之人的尊敬?”
  薛熠:“当真是一场精彩的辩论。”
  陆雪锦:“我听完之后受到了许多启发。人无论有怎样的志向都是好的,只要不伤害他人,只在自己的世界里去做好某一件事。越是纯粹越是美丽。越是远离功利之心越是圣洁,与一心为民的神佛没什么区别。只是有人是百姓的神佛、有人是动物的神佛,有人是食物的神佛,这些珍视的情感都无比珍贵。”
  “所以无论兄长有怎样的志向都是好的,人生病之后,一切都随之停滞了。不可着急向前,而是需要向婴儿一样,重新认真地审视自己,自己到底是需要立刻实现愿望?还是需要先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对病人来说显然是后者。”
  “我们不想其他,先照顾好身体。食物、药材,心神,这些每一样都照顾好了,身体自然而然便会好……当然这些只是我的猜测与愿望,我希望兄长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这便是我的愿望。”
  他认真地组织着自己的语言,努力地表达出自己的情感。薛熠听完之后瞧向他,周围的闹市似乎消失了,那内里翻涌的情绪包围着他,过于浓烈,仿佛要化成浓焰般的蚀液把他吞噬。
  他瞧着那其中类似于情-欲的情绪,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清汤水倒映出一片蓝天,方才说的那些话,薛熠未曾听进去。他内心里产生某种情绪,倏然在此时想起殿下来,陷入沉思之中。
  常常认为兄长执拗,兴许他与薛熠没什么分别。他们如今只是各自站在一条歧路上,往前越走越偏,通往极端、空荡无人,自认为繁星遍布的一条窄道。
  “兄长……我们回去吧。”
  有时因为每个人在意生活的方式不同,常常觉得互相难以理解。他已经有许多年未曾和薛熠说这么多话。今日兴许是一时兴起,兴许是努力劝说一番,想让薛熠能够了解一二他的所思。他待说完之后便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瞧着桌角处浮现出一道小小的身影。红衣少年抱着他们吃剩的食物,深褐色眉眼翻出来,抱着包子将包子咽了下去,在他身旁安心地坐下来,对他道:“你如今怎么这么多烦恼。也并不是人人都似你一般多愁善感。我也未曾见小殿下有什么志向,你十分偏心!”
  他不由得对年少时的自己道:“我看是你过于偏心,为何总是偏向兄长。”
  红衣少年道:“兄长病弱命运坎坷。若是我不偏心他……还有谁愿意站在他身边。”
  “我便是你。你便是我。若是你能放得下兄长,我也不会出现了。”红衣少年说完之后便消失了。
  回程的马车晃呀晃。陆雪锦坐在车窗边,薛熠靠在他肩膀处陷入沉睡之中。近来酣睡并非昏沉入眠,若是有动静便会吵醒。马车轱辘转动响了一声,薛熠便醒了。
  薛熠:“可是快到京城了?”
  陆雪锦看一眼窗外,那远处的盛京城若隐若现,不问山笼罩了一层虚幻的迷雾。他应声道:“马上就要到了。”
  薛熠:“朕觉得……与长佑这回程路上,像是做了一桩美梦。总觉得不像真的,长佑与我一同在马车上、一起回京,一起去吃早市。”
  “并非在做梦,兄长安心便是,”陆雪锦说。
  他说完,手掌随之被抓住了。他触碰到一片温凉,那扎满针孔修长的手掌碰到他的指缝,他不由得看过去,薛熠静静地凝视着他,乌黑的眼底带着很淡的笑。
  “当真不是在骗朕?”
  “……”陆雪锦,“自然,我从未欺骗过兄长。”
  在他的目光里,他瞧着薛熠的面容被一群枯萎的蝴蝶穿过,那群蝴蝶带走了薛熠的皮肉,血肉之上沉沉的病气变成了阴气。那白骨中长出来艳鬼的皮囊,从针孔里翻出来鲜红的血液。用浓稠的鲜血浇灌缠住他。
  薛熠勾着他的手指,那掌心之中粘腻的汗揉进他皮肤里,细长的墨染的眼眸瞧进他眼底,凑近他将鼻尖抵上他脖颈处。他的肌肤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气息从他鬓边蹭过去,薛熠无骨般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
  那病魔侵占了他兄长的身体,让兄长成为一团奇怪的东西。不再是他的亲人,而是被极端的欲-望与执念所笼罩,混合成为一团模糊不清的人形物。令他的兄长双目瞧不见其他,只能对他生出病态的占有欲来。
  胡族王宫。
  十日时间转瞬而过。
  那一场大雪像是梦一场,翻页过去之后重新恢复艳阳。天气中只残留一些冷空气,还有那阴暗角落处未化尽的大雪,彰显了大雪曾经来过此地。
  昏暗的宫殿之中点了一盏蜡烛。蜡烛忽闪忽灭,床榻上的少年在此时慢慢地睁开眼。他已经重复这个动作很多次……他早就醒了,只是脑袋里一片阵痛。他的身体仍然残余着某种情感,支配着他起来,前往另一个地方去。
  他的理智经过漫长的时间,清醒又沉睡,逐渐地复苏。自己现在正在舅舅王宫里……从草鳍山上回来,是卫宁姐姐和舅舅救了他。
  “……”他梦中的身影反复出现,心脏的位置骤然传来一阵疼痛。那里的两道疤痕反复交叠,此时化成了鞭子烙印过的痕迹,在血管里烧起引起阵痛。
  他不由得看向窗外。
  窗外是胡族的领地,那远山上面的建筑陌生而熟悉,草鳍山隔了很远,只能瞧见一小座山头。在这里瞧不见离都的影子,更看不到十万八千里之外的京城。
  “殿下醒了?”红缨听见动静之后推开了门。
  他眼中出现了侍女的身影。红缨方进门,脚步却又顿住,他在红缨眼底瞧见了自己的模样。
  十日过去没有怎么吃东西,靠着流食续命。他的脸颊消瘦了许多,长发凌乱地散在身侧,苍白的面色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扇形眼因为恐惧而张开,里面似有无数的墨点交缠,他的嗓眼嗡动,想要发出什么声音。
  “啊——”
  他想要发出声音,嗓间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堵住,那力量撕开他的皮囊,他只瞧见一具枯萎凋零的白骨,那骷髅双目空洞洞的,从身体深处发出凄厉的声色。
  全身上下包裹的纱布缠绕着他,将他隔绝起来,那浑身的伤口变成了无比沉重之物。只待他一发出声音,立即释放抗拒的信号。
  “殿下……快去叫王过来。”
  慕容钺想要撕扯掉自己身上的纱布,他方一动作,红缨立即拦住了他。
  “不可。伤势方愈合,殿下……”
  他手腕处骤然传来钝痛,胸腔间呼吸不畅,他的肺片变成了幼弱昆虫的翅膀,吃力地闪动着。他双眼睁大,那里翻出来极端的恐惧之色与失真的缩影。像是迟钝地察觉到了某个难以言喻的答案。
  那份事实由于近在眼前、却又令他难以接受,他在骤然得知时情绪爆发,胸腔里的怒意与恨意交织,化成一道无名的烈焰将他整个人全身心烧毁,令他行动不得。将他的皮囊烧了去、将他的五脏六腑烧了去、将他的四肢烧了去……将他的心也烧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