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窗外夜色深沉,宫灯的微光在雕花窗棂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更远处,宫墙重重、飞檐斗角的模糊剪影,沉默地矗立在浓得化不开的冬夜寒雾之中。
  门被无声地推开。老内侍侧身让开,一道身影,缓缓步入暖阁。
  是伶舟洬。
  他依旧穿着那身白衣,与他此刻身处的这间雅致温暖的暖阁,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目。长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非但没有增添狼狈,反而显得格外松弛坦然。
  暖阁内,早已有一人等候。
  顾来歌没有穿明黄朝服,只着一身玄色暗银龙纹的常服,腰间束着简单的玉带,未戴冠,墨发以一根青玉长簪松松绾就,几缕发丝垂落鬓边。
  他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窗前,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与宫灯光晕出神。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对上伶舟洬的眼睛。
  片刻后,顾来歌率先移开了视线,仿佛不忍再看,又仿佛早已洞悉一切,无需再看。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向榻上矮几对面的位置。
  伶舟洬的目光,在顾来歌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那布置得体的矮几、美酒、玉杯,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勾起一个惯有的、带着讥诮的弧度,但终究没有成功,只化作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疲惫。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任何客套,径直走到榻前,姿态甚至算得上随意地,在顾来歌对面的锦垫上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过两尺宽的矮几,一壶酒,两只杯。暖阁内温暖静谧,只有地龙燃烧的轻微几声,和极远处,窗外隐约传来的、几不可闻的梆子声。
  顾来歌也走了回来,在伶舟洬对面坐下。他提起那壶温热的梨花白,先为伶舟洬面前的玉杯斟满,清澈微黄的酒液注入莹润的杯壁,发出细微悦耳的泠泠声响,在过分安静的暖阁内,清晰得有些刺耳。
  然后,他为自己也斟满一杯。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酒壶,却没有举杯,只是用那双深潭般的眼眸,看着伶舟洬,看了许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在两人之间凝滞。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
  “其实我都知道。”
  这句话,没头没尾,像一颗投入冰封湖面的石子,虽然轻,却足以让伶舟洬死寂的眼眸,骤然收缩了一下。
  他握着玉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知道什么?”伶舟洬的声音响起,因多日未正常饮食饮水而带着明显的沙哑,但他竭力控制着,甚至刻意让语气带上了一丝惯有的、仿佛事不关己的淡淡嘲讽,“方才殿上那一番话吗?陛下不是……刚知道?”
  顾来歌目光沉静,与他对视片刻后,率先移开了目光,语气依然波澜不惊:“这些我原先也知道。”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砸在伶舟洬骤然紧绷的心弦上:
  “其他的,就是很早以前了。”
  顾来歌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也无意欣赏他脸色的变化。他依旧用那种平淡叙述天气般的口吻,缓缓地、清晰地,揭开了那些被时光与鲜血覆盖的、狰狞的疮疤:
  “我知道当年是肖令和救你一命,你才心存妄念,与他相互利用,一错再错。”
  “我还知道槐南走私的那一批铁器,根本就是障眼法。你原是要运往季沙,配合着肖令和送往南洹的。”
  “……我知道。你做这一切,是为了想坐在我这个位置上。”
  “对吗。”
  “哐当!”
  伶舟洬手中一直虚握着的那盏温润的羊脂玉杯,猝然脱手,撞在矮几边缘,发出一声清脆声响。
  杯中酒液泼洒出来,在光滑的酸枝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顾来歌对他剧烈的反应恍若未见,目光甚至没有扫向那泼洒的酒液。
  他面上依旧是一片近乎悲悯的淡然,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也无需在意的琐事。他继续不疾不徐,揭开着下一道、更鲜血淋漓的伤疤:
  “我也知道,后来是你与肖令和联手,才让那种毒,害死了相礼,还有顾氏女。”
  伶舟洬闻言猛地抬起眼,眼中瞬间布满了狰狞的血丝,那张过于苍白俊美的脸变得有些狰狞扭曲。
  他嘶声一笑,声音因情绪剧烈波动而破碎不堪,带着垂死挣扎般的质问:
  “陛下倒是说说,我如何能有那样的本事……害死相礼?”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就算承认了,也没什么的。”顾来歌摇了摇头,“相礼平生最恨敢做不敢当之人。”
  “我认啊。我如何不认。”伶舟洬挑眉一笑,语气中的嘲讽毫不掩饰,“但说来相礼之死,说来也有陛下的功劳。若不是当年你听我计策不派援军,也不至于落到那样的地步。”
  他此刻便也毫不拘束,做了从前最想做却从未做过的事——
  将一条腿屈膝,小臂搭在膝上,一副纨绔浪荡的模样。
  他毫不避讳顾来歌沉沉的目光,只觉得这样做了心里爽快,再问那些事时,语气都沾上轻松无比的释然:
  “不过,我只想知道,你是如何知晓的。”
  顾来歌道:“却行。我们多年相识相知。”
  伶舟洬又一次嗤笑,不以为然:“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多年相识相知。”
  顾来歌见他如此,便不再说什么了,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了。
  他们相对而坐,沉默良久,到底还是伶舟洬稍稍敛了一些轻佻,垂下眼睫,忍不住先问了:
  “你都知道。那你为何不杀了我?你不恨吗?”
  “恨。恨不能杀了你。”顾来歌答得很快,嘴角牵起一丝苦笑:“日日夜夜都恨。恨不能。”
  “不能什么?”伶舟洬低声笑了起来,一点儿也不肯信他这样的说辞:“九五之尊,要杀我,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这也有不能吗?”
  “坐在这个位置上,做什么、怎么做。”顾来歌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身不由己。”
  “重情重义之人,是成不了大器的。所以我从来也想不明白,凭什么是你。”伶舟洬眯了眯眼睛,“珩诀。凭什么是你坐在这个位置上。”
  他许久不这样叫人,从前是不敢,后来是不能。顾来歌乍一听到,愣神片刻后,抬眼时眼底漾开一丝复杂的温柔。他没有管最后半句,只答了前面的:
  “当年如此。我如何能不重情重义。”
  “论这些,我当然比不过你。”伶舟洬反唇相讥。可他还是想要一个关于“凭什么是你”的答案。他嘴角的弧度愈发阴冷,几欲到了疯癫的程度:“你这样的人。你。凭什么是你成了皇帝?!”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一字一句尖锐刺耳,将平日里清雅温和的模样狠狠撕裂,什么恶毒的话都往外吐:“不过是死了一个女人,你尚能罢朝许久。你这样的人,能成什么大器?你凭什么……凭什么?!”
  “明明应该是我——我哪里输给你了?!我哪里输给陆相礼?!”
  “但其实输的人只有你。却行。”顾来歌声音很轻,声音里满是痛楚:“赢的人,也只有相礼。”
  他尚未结痂的旧伤疤,被那么两句话轻飘飘、恶狠狠的撕开,分明是已到了痛不欲生的地步,分明是到了恨不能拔剑而起刺穿他心脏的地步。
  可他还是没有。
  “那你算什么?”伶舟洬反问:“你算什么?”
  顾来歌自嘲一般轻笑一声:“算个中间人。”
  “不,不。” 伶舟洬笑着摆了摆手,似是被这个结论噎了一下,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很快反驳,语气急促,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抗拒,仿佛要赶走什么不祥的、令人崩溃的念头,“陆相礼他人都死了,不提,不提。”
  其实他向来不胜酒力,此刻心中激荡翻涌,如同沸水,又自顾自地抓过酒壶,也忘了用杯子,就着壶嘴,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酒液入喉,却像点燃了一团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又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的双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浓重的红晕。他的眸子也不再清明,迅速氤氲上了一层模糊的、水汽弥漫的雾气,视线开始摇晃,重影叠叠。
  “他从前对我纵有,千般恩……”伶舟洬支着脑袋,笑得迷迷糊糊,“如今知晓这些事,也该化为万般怨……”
  他闭上眼睛,忽然哽咽了一声,随即又做戏一般,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是不是做了……半辈子的错事……”
  “如今,哈哈哈哈……也算是……也算是还清了吧。”
  “你后悔吗,却行。”顾来歌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也低声笑起来:“哈……这么多年了,原以为,你我和相礼之间,最不计较恩怨偿还。”
  “……结果临了了,你才是最亏欠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