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裴瑛暗暗想,也许人性就是这么自私,只能考虑得到眼前的悲苦欢喜,全然无法思考过去和前路,但就是这一刻,她心中清晰地知道,自己并不后悔和萧恪成为夫妻。
  听见头顶之人开口询问,裴瑛这才扬起下巴望向萧恪,眸子里是藏不住的欢欣:“辉之,我很高兴。”
  萧恪神色疑惑:“嗯?”
  裴瑛一双手从他腰间大红织锦官袍缓缓上移,绕过他的双肩,继而紧紧环住他的脖子,面上嫣然含笑:“辉之,我是说我很高兴成为你萧恪的妻子。”
  听见她突如其来的肺腑告白,如幽兰吐香般沁入他心睥,萧恪颇有些受宠若惊,心间霎时鼓动起层层涟漪,在这之前,裴瑛哪怕对她再依恋热忱,却从来没有如此刻这般言语直白过。
  况且,他与裴瑛的婚姻,最初全然是因他强取豪夺,阴谋算计裹挟而起,并非两情相悦。他仍记得初次相遇时,自己的锋刃抵在她脖子上,颈间鲜血染红她玉兰襟领的情景。
  萧恪知道裴瑛那时正遭谢渊背叛,处境艰难,面对自己声势浩荡的围船夺亲,她定然心生惧怕,进退两难。但她却依然那般怀揣勇气,为了自己,亦为了祖父,毅然答应与他结亲。
  想来她定埋怨过自己,世人畏惧他,避他如蛇蝎,甚至是连妻子,刚成亲时对他亦十分惧怕。
  他向来都清楚,自己并非妻子喜欢的类型。
  可如今裴瑛竟然能对他这般灿然热烈,令萧恪只觉自己肺腑臌胀,心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绽放蔓延开来,从心田一寸寸流泻向四肢百骸。
  看着怀里的妻子丽若明霞,满面光华流转,萧恪心潮涌动,感觉自己的眉心酸胀,不住也用指腹摩挲她的眉骨:“瑛娘可否再说一遍这话?”
  裴瑛目光盈盈,努着小嘴:“王爷没听到就算了。”
  萧恪:“我只是有些不敢置信,我以为……”
  裴瑛:“以为什么?”
  “没什么……”萧恪不想提那些可能会令她感到不愉快的事情,只低头啄了两下她红润的唇,温和笑着:“瑛娘要是能天天说与我知更好。”
  裴瑛指尖重重在他后颈掐了下:“想得美。”
  些微的痛感令萧恪身体不自觉前倾,与昂着玉颈的妻子鼻尖相触,二人灼热的气息在咫尺间相缠,他的嘴唇从她唇畔流连到她鬓边,语声低低震着她的耳廓。
  “瑛娘,我也很高兴能娶到这世上最好的女娘为妻。”
  他的声音低沉清醇,好似陈年佳酿,酥酥润着她的肌肤,裴瑛感觉自己身子又热又麻。
  她撩起眼尾,眼波沁水,“我果真是你遇到过的最好的女娘?”
  萧恪的吻落在她耳珠的软肉上,“是,我的瑛娘不仅世上最好,还独一无二。”
  别看萧恪平日里威严冷肃,此刻说起甜蜜话丝毫不显别扭,声音清和明越,似是裹了层蜜糖,可看着萧恪凌厉的眉目,裴瑛没由来地又想起董风惠口中的那位“郭家女娘”。
  裴瑛不住心想,萧恪曾经在面对心仪的女子时,又会有怎样的表现?是否会笑着和她坐在一起谈论星星月亮,还是同她牵手在花月下漫步,也会与她说着令人脸红心跳的甜蜜情话?
  她心口蕴着甜蜜和酸涩,还是想要亲口听萧恪告诉自己他与那位女娘的故事。
  裴瑛微微避开他滚烫的唇瓣,抬眸直视着萧恪:“可是王爷,也不知在您心里,我和曾经那位郭家女娘相较又孰轻孰重?”
  乍然听到那个名字,萧恪心神猛然一震,继而紧紧锁住妻子,一双幽深的分凤眸似是要将她洞穿。
  裴瑛贝齿轻咬朱唇,这般耳际厮磨情动之际,她知晓自己不该扫兴。
  见他怔愣在那里,陷入可怖的沉默,裴瑛心下隐隐生出后悔。
  她果不该这样莫名其妙地对他兴师问罪。萧恪过去如何,和她并无关系,他也没有对不起自己。
  可她就是那般在意,在意到等不及半瞬片息就想要知道他和那人的过去。
  而且凭什么萧恪就对自己的过去了如指掌,她却对他的过往一无所知。
  她瞧着逆在光影里的颀长身影,酸胀着眼眶便缓缓松开尚搂紧萧恪脖子的双臂,欲要转身返回擎云堂内院。
  不料下一刻,萧恪却伸出胳膊重新将她捞回怀中,并侧过身将她抵在廊檐前的石柱上。
  裴瑛挣扎着生恼:“放开我。”
  萧恪半屈着一只腿抵着她的膝弯,将她死死禁锢住,幽幽开口问她:“瑛娘今日去见过董娘子,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裴瑛答非所问:“是,我今日见过董风惠,她已经同意了我的要求,吴尚书的事情接下来如何处置,王爷你自己看着办就好。”
  萧恪也直接跳过这个问题,只追问道:“董娘子为何要告诉你有关郭家女娘的事情?”
  裴瑛:“嘴巴长在她身上,她想说便说了,难道王爷的事情旁人还说不得不成?”
  瞧着妻子一脸委屈的模样,萧恪被她气笑。他都还没叫屈,他的王妃却惯会倒打一耙。
  虽然忆起那件事,萧恪心里更多的是愤慨,但他却问心无愧,而且那件事的确要越少人知道越少,若这件陈年往事被人添油加醋有心大做文章,到底是麻烦事一件。
  萧恪不得不解释:“如果是寻常的陈年旧事,我自然不会介意,只是这件事涉及他人清誉,我便不得不多问一句罢了。”
  裴瑛:“如此说来,董风惠所说之事是真的了?”
  萧恪:“她都说了什么?”
  裴瑛:“董风惠说,郭家娘子并非真正的郭家娘子,而是那位远嫁西秦的善甄公主,是也不是?”
  萧恪眸光森寒:“他们消息可当真灵通。”
  裴瑛想到董风惠说竟陵王的消息网并不逊色萧恪多少,便道:“这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王爷可莫要轻敌。”
  萧恪赞同道:“瑛娘说得对,本王的消息网也是时候该更迭升级了。”
  裴瑛提醒他:“王爷,我可已经和董风惠达成约定,你下手可要知轻重。”
  萧恪冷笑:“自然。”不过是准允其苟延残喘,生不如死,他自有分寸。
  裴瑛拉回先前话题,面色亦冷:“既然王爷与‘郭家女娘’的事情旁人都知晓,那不知王爷能否亲口说给妾身听一听?”
  听她阴阳怪气,萧恪却笑:“瑛娘还说我心眼子小,我看你这心窝子也不遑多让。”
  “哼。”
  萧恪无奈,看来今天不讲明白,妻子这气是消不了。
  “瑛娘当真想知道?”
  裴瑛轻轻点了点下巴,随即别开俏脸不去瞧他。
  萧恪将她俏冷的小脸蛋拨回来:“你既然想知道,我都告诉你就是。”
  裴瑛看他目光坦荡,也愿意告诉她此事,心下慢慢才好受了些。
  萧恪也不墨迹,直接跟她讲述了那段令他气愤无比的旧事。
  四年之前,应长公主之恳请,皇帝敕封善云郡主为善甄公主,将她远嫁西秦成为长公主的儿媳,以此报答长公主守护东宁的恩义。
  但善甄从小被娇养着长大,并不愿意背井离乡离开亲人故土,便想要从这桩亲事里脱身。她从未见过西秦王子,也并不想为了成全堂姑母的恩义而牺牲自己的余生幸福。
  但皇帝赐婚圣旨以下,她无法抗旨,得知朝中那位异姓王正想要拉拢重臣郭家,而自己的伴嫁郭络秀和那位位高权重的异姓王并不相识,于是只能想出一招偷梁换柱之计,悄悄将自己扮作郭家女,寻找机会和萧恪相识,并制造机会和他相处。
  萧恪对京中那淑女如云且姹紫嫣红的女娘并不仔细辨别,而且他那时无心情爱,并不认识郭家女娘,只是当一个灵秀美丽、气质清华的小姑娘三番五次地寻找机会想同他偶遇搭讪,并对他自报家门,言下之意便是得了父母的准允与他相识。
  萧恪那时正和京中四大世家斗法,亟需拉拢各方势力,而当时的大臣郭孺及其千百门生,是朝中很重要的一股势力,他想着既然人家小姑娘有意,他纳娶郭孺之女为王妃也不是不可。
  一旦动了与郭家缔结秦晋之好的心思,萧恪便也不排斥与那所谓的郭家女娘接触,而经过数日的了解,发现郭家女娘很是知书识礼,他心里就也默认了这桩亲事,为此他还告诉过屡次对他催婚的阿姐。
  萧恪说到这里时,裴瑛不住冷冷凝睇着他,心里五味杂陈。想来当初她曾问过萧恪,圣辉王妃这一位置是否待价而沽的话,如今看来萧恪是当真想要物尽其用。
  面对裴瑛意味深长的眼神,萧恪瞬间就懂了他的王妃在思索什么,只是对于挑选王妃一事,他历来便是这种心思,就算在裴瑛面前,他也不会出言辩驳。
  裴瑛也只是看一眼,对于萧恪这种,圣辉王妃之位若不能好好利用,恐怕才是与他的性情相悖。
  她追问道:“后来,王爷是如何识破那郭家女娘并非是真正的郭家女娘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