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还有那个东洋人伊藤树,他很奇怪。”她的眉头轻蹙。
  从见到伊藤树的第一眼开始,她就觉得难受。那人看起来一派文质彬彬,但是在某些时刻,总让她觉得毛骨悚然。他很危险,这是一种直觉。
  顾屹安将手中的胶卷收好,他点头:“好,我来处理。”
  “他,我也会让人去查,不过这两日,你暂且不要出门,也不要和他有接触。”话语里的‘他’,指的就是伊藤树。
  “嗯。”宁楚檀沉沉应了一句。
  骤然出现的人,似乎将本已经明朗的往事又蒙上了一层雾。
  “你是不是发现有人在盯着你?”她忽然开口问道。
  顾屹安默然,俄而,他点头:“是。从江家出来,就有人在盯着。”
  本想着这段时间,暂且不与宁楚檀相见,免得给她带来不该有的危险。可今日看来,这危险就是冲着宁家,冲着宁楚檀来着。
  他看着宁楚檀头顶的发旋,她藏匿在心头的不安与困惑,顺着她的呼吸散出来,没说话,但顾屹安却是都能看透。
  宁楚檀摸着手边的册子,眼中是起伏不定的晦暗。
  爷爷……
  她摩挲着册子,这是一本心得随记。记录下来的似乎是一些病症,看不出什么不对劲的东西。自然,她此刻也没心思慢慢琢磨,故而也就将册子收在一旁。
  “三爷,你说他们为何针对宁家?”事到如今,她也看出来了,对方并不是因为顾屹安的关系而盯上她,而是本来就盯着宁家。
  顾屹安没有回话,他心中有所揣测,但却不愿告诉宁楚檀。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着宁楚檀的后背,权作安抚。
  好一阵子,他才缓声道:“也不一定只是盯着宁家。”
  “三爷,我爹还有弟弟……”她斟酌着,“我想,送他们走。”
  今天,伊藤树来找的是她。这说明,对他们而言,宁家中最有价值的就是她。若是如此,那么将父亲和弟弟们送走,应当是最好的选择。
  “你们一起走。”顾屹安沉声反驳。
  伊藤树的出现,以及路上发生的意外,都在告诉他,来者不善。
  窗外有风在呼呼地吹,顾屹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对于送宁楚檀离开的事,忽而变得急躁起来。
  宁楚檀抬眼看去,抿唇不语,半晌,开口道:“三爷,我现在是孟少爷的未婚妻。”
  孟家不会让她在这时候离开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三爷,你有很多事要做。不要节外生枝。”
  “不论是谁,至少他们现在需要的是活生生的宁楚檀。”
  所以,她现在是安全的。
  她不想让自己成为顾屹安的拖累,也不想让顾屹安为了她对什么人做出妥协。孟家的人,除了孟锦川,哪个都不简单。
  顾屹安如今和江雁北,可以说是决裂。孟家出面,并不是为了顾屹安,只是因为有利可图。若是再得罪了孟家,届时腹背受敌,顾屹安可就真是进退维谷了。
  她帮不了他什么,但至少不能给他添麻烦。
  “你不是麻烦,”顾屹安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孟家,其实也想着送孟锦川走。”
  舜城风雨欲来,孟锦川是孟署长的独苗苗,哪里舍得放他在着风雨飘摇中冒险。
  她一愣:“也送他去港城吗?”
  顾屹安摇摇头:“你是忘记了,孟家可不是孤家寡人,孟署长还有兄姐,孟锦川是他唯一的儿子,送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不会放心。倒不如送去身在陪都的兄姐那儿去。”
  宁楚檀回忆着,记起来之前见过的那位孟堂兄:“我记得,那位孟先生,还没离开舜城。”
  他笑:“是的,他在等孟署长的决定,也在等孟少爷。”
  宁楚檀听着他的分析,心头思忖,脑中不知想到了什么,她想开口询问,但又犹豫着,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就听着他又接着道:“其实,如果你和他一起离开,会比送你去港城更方便。”
  屋子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一起离开’,这就意味着让她与孟少爷成婚。这个意思,是他舍得?灯光昏黄,窗外是黑幽幽的,风吹着树枝在摇曳,影影绰绰,搅和着人心忐忑。
  须臾,她的耳边传来轻轻的嗤笑声。微微震动的胸膛,让她有些无措。
  本就是心思聪慧,顾屹安自是明白她此刻的想法:“要你与孟少爷成婚,我当然不愿。”
  她就想着,这世上男儿,大多数当是没有喜好绿帽的。他应不是那小众之人。
  “三爷可不是个心胸宽阔之人,”他将她揽进怀中,喟叹着:“但是,我更不想你落入危险之中。”
  为她,权宜之计,总是能够接受的。
  被顾屹安这般看穿心思,宁楚檀不由得面上一热,她轻咳一声:“我、我有点饿了。你要吃点什么吗?”
  这般明显的转移话题,顾屹安笑着接上话:“不是说过,入夜不食吗?”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她笑着起身,开了门出去,门外放着椅子,椅子上摆着一个食盒。
  宁楚檀并不意外,这是佩姨为她准备的。有时候,她忙着错过了晚膳,佩姨就会给她这般准备一份。
  她拎着食盒走回来。
  食盒里是温粥小菜,量不大,不过花样多。
  她还记着他身上有伤,将食盒里放着的一盅汤取出来,放置在他的面前,她面前的是软糯的清粥。
  “这汤,是益气养神的,你喝一点。”
  “好。”他笑着点头。
  宁楚檀举着勺子慢慢搅动着清粥,注意到他久久没有动作喝汤,此前她的情绪波动大,未曾仔细端详人的状态,现下在灯光中,这般细细打量着,就发现顾屹安的眉宇间是浓浓的疲乏。须臾,他拿起勺子,动作很缓慢,汤只喝了一口,便就放下勺子,只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不合口味吗?”她问。
  顾屹安摇摇头,随口应道:“不饿。”
  这一顿晚餐草草结束,月至中天,宁楚檀知道顾屹安还有许多事要做,也不多留他。顾屹安来的时候翻的窗子,走的时候也是同样的路途。他在窗子边,轻抚过她的额发,小声道:“今天,辛苦了。等事情有眉目,我会告知你的。”
  他想了想,又问:“刚刚说的离开舜城的事,你再好好想想。”
  宁楚檀迟疑:“这事儿,我也再和孟少爷那儿通个气。只是,现在舜城里盯着宁家的人不少,这离开,怕是也不容易。”
  “只要你想走,”他的眼神沉沉,低声说,“其他的事,不要担心。今夜早点休息。”
  “嗯,我知道。”她心里头时候藏着一抹不安和担心,“你也照顾好自己,药要记得换。”
  顾屹安浅笑:“好。”
  他从窗沿处攀爬下去,人影晃动,很快就离开宁府。
  宁楚檀站在窗子边,等到看不到人影了,才悄然将窗子关上,目光转回床边的手册上。今日这一遭接二连三的‘意外’,着实令她晕头转向的,故而刚刚也没记得给他再看看伤口,不知道他有没有换了药?
  天这般晚了,他是否回去好好休息?也没问他,那一位梁先生如今的情况如何了?他今日里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事了?她的手捏着册子,心头堵堵的,总觉得空落落的,让人莫名心慌。
  似乎有什么事要失控了。
  顾屹安转出小巷子,就入了早就等着的车。
  车子发动,一路缓行。
  去的不是警署,也不是那深巷里的甜点铺子,而是一处公寓。顾屹安的这间公寓平日里少有人来,他也只是作为落脚歇息使用,这里很安静,住的人不多。
  韩青送顾屹安进了公寓。公寓里一片黑漆漆的,韩青开了灯,便就去厨房里烧热水。顾屹安顺着旋转的楼梯往上走,到了二楼,沿着走廊进了卧房。
  咔哒——
  屋子里的灯打开,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顾屹安心头一跳,但很快就放松下来,瞥见桌边放着的医药箱。
  “等很久了?”顾屹安走过来,他伸手脱开外套的扣子。
  张远辉挑了挑眉头,他站起来,动作利索地替他解开扣子,西服的外套脱开的时候,顾屹安不由得闷哼一声,张远辉的动作略微一顿,俄而更加谨慎。
  脱了外套,顾屹安便就顺势坐下来,慢慢地解开衬衫,揭开的衬衣里显露出裹得严实的绷带,素白的绷带上染着斑驳的血色。
  “应该是扯开了,”他喘了一口气,“问题不大。”
  “今儿怎么没让你的宁医生处理下,”张远辉蹙眉,“你这安生日子真是过不上两天。”
  午后,顾屹安本是要去宁宅的,听了方知行的提点,他心中顾虑,没曾想半途上就出了车祸,那跑出来撞在车前的妇人硬是扯着讨赔偿。拉扯间,也不知道谁说了句撞死人了,便就围了一圈人来砸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