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宁楚檀听到这儿,才明白过来,父亲私下将顾屹安和她寻来,是为了让顾屹安带着他们俩离开。
  “抱歉,我不能走。”顾屹安沉默半晌,只是简单回了这么一句话。谁都可以走,唯有他,走不得。
  宁先生其实心中也是有数的,刚刚一席话,只是一种期盼。
  “也是为难你了,”宁先生没再继续游说,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那个匣子下面压着票据,我把钱全都存在汇通银行了,我问过了,带着这些票据,到了港城的汇通银行也是可以取用的。”
  “爹,你这是把大半家产都存进去了。”宁楚檀看了一眼票据,便就发现,这里头庞大的金额,不仅仅是宁家能够动用的现金,更有一些是将医院抵押后换得的资产。
  “那医院怎么办?”她问。
  这样的抵押,下个月还债之际,医院要怎么运转起来。
  宁先生摆摆手:“若是战火起来,医院抵押的债,又有谁来催?自然无所谓运转问题。若是无事,最不济就是查封医院……爹可以带着明哲去找你们。”
  他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好了,这个事就这么定了。你与三爷再聊聊,爹去和明瑞说说。往后,你们姐弟俩要好生扶持着……”
  他最后只胡乱说了两句,哽咽的声音堵在喉间,伸手轻轻拍了下宁楚檀的肩膀,就急步往外走去。
  宁楚檀看着父亲匆忙离去的背影,心中酸楚。她转头看向顾屹安:“我知道。”
  顾屹安眼神微动。
  “我知道的,”她缓声道,“我知道你与孟署长有约定,所以你不能走。孟署长当时同意以婚礼提前举行作为理由来救我,也同意在婚礼之际,将我送走,是你与他谈的……也知道,江雁北这段时间的安静,其实是你与他的交易。”
  她不傻,很多事,回头想想就明白了。他不走,是走不了。
  “三爷,你别怕我会闹,”她放柔声音,“我不是一个会胡闹的人,我是很想你带着我们一家子离开。我是想大家都平平安安的,但我知道事事难两全……我只是想,就算分别两地,你也能想法子给我个讯息……只要你好好活着,多久我都能等……”
  她抬眸定定地看着顾屹安:“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你放心。我有一手医术,到哪儿都能吃上饭的。就算你……我也会好好活着,会成为一个好医生。下辈子,我再给你当医生。”
  顾屹安沉默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折,方形的折子带着银行特有的符号。
  “这是我给你的,”折子递到她手上,“是金子。是我这些年存的,就算是聘金。”
  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道:“我也想过和你一起走的,可是……我一走了之,剩下的人怎么办?”
  如果真的打起来了,他们也还是一道防线。总不能当个逃兵。
  “三爷算不得什么好人,但也受过不少人的恩惠。”
  他一路颠沛,有遇着坏人,也跌过坎儿,但也有好人搭手,也能顺当活下来了。
  她轻轻点着头。
  顾屹安拉着宁楚檀的手,郑重地道:“我会给你消息的。无论生死。”
  她握紧手中的折子,抿着唇。少许,她走上前,伸手抱住顾屹安,轻轻‘嗯’了一声。
  “想吃杏仁露和莲子糕了。”她低低呢喃。
  “好。”
  顾屹安脱了外套,挽起袖子,借着宁家的厨房亲自动手做了这两道。
  莲子和杏仁,宁家里都有备着,两道甜品做得有点费时间,淡淡的甜味从厨房里飘出来。
  “姐夫,还有这一手呀?”明瑞疑惑。
  宁楚檀笑吟吟地点头:“他手艺可好了。”
  她一开始也是想不到的。
  满屋子回荡着香味儿,明哲坐在椅子上,慢吞吞地喝着水:“挺好的,能让阿姐省点心。”
  “也是,阿姐做菜,不好吃。”明瑞一本正经地应和着。
  “你怎么知道他做得就好吃?”明哲瞥了明瑞一眼,低声反问。
  “那我是吃过的。姐夫做得不比得月楼差。” 明瑞一脸得意地回道。
  “你吃过?”宁楚檀不由发问。这话说的,她也好奇了。印象中,她不记得顾屹安和三弟有什么接触。
  “额……”明瑞支支吾吾着。
  “是那天,”佩姨笑着道,“大小姐带着食盒回来,老太爷喊了大小姐去谈话,那食盒里的东西凉了,大小姐就没吃了。我带走的时候,恰好遇上三少爷下来找吃的,就重新温了温,给了三少爷。”
  她说得略微修饰。
  宁楚檀顿时就想起来了,原来是那一天,她以为佩姨将东西丢了,没想着却是入了明瑞的肚子。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刚刚都吃过东西了。我做的不多,你们尝尝就好。”顾屹安将出锅的莲子糕端上桌。
  “三爷坐着吧,剩下的,我来处理。”佩姨站起来,稍稍欠身,便往厨房去了。
  明瑞看着桌上热乎的莲子糕,他捏着一块,一边嚼着一边碎碎念道:“姐夫,你还会什么?”
  “他啊,”宁楚檀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顾屹安,伸手将他挽上去的袖子翻下来,“会的可多了。”
  “阿姐,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明哲挑了挑眉。
  “你要这样想,那也行。”宁楚檀顺大大方方得应了下来。
  宁先生看着语塞的明哲,以及面上带着促狭笑容的宁楚檀,一脸无奈得浅笑。
  浮生难得一圆满。
  天亮之后,就开始了紧张而忙碌的婚礼。
  这一场婚宴对于孟家而言,其实是捧场做戏,但也还是做足了排场。舜城上下,有头有脸的人,都收到了请帖,从早到晚,好酒好菜上了一桌又一桌。
  婚礼,孟家走的是传统习俗,并不是当下流行的西式礼仪。所以,婚礼,通昏礼,仪式是从黄昏开始的。但是新娘子已经接到孟家宅子里了。
  一场看似为了庆祝新人而集聚欢庆的喜宴,实则是送人离开。
  如此热闹,也算是别开生面。
  大院子里,咿咿呀呀的,请来的戏班子正在台上唱着,是最为喜庆的‘欢喜天’戏目。平日里,大户人家嫁娶,大多都会请人来唱。今儿在台上唱主角的是舜城出名的梨大家。
  自从梨大家跟了江雁北,便已经不怎么登场了。舜城里想听梨大家开唱的人,比比皆是,可惜江雁北势大,没人敢不给他面子。因此,这梨大家偶尔的登台演出,那是一票难求。
  想不到孟家大喜,竟然请到了梨大家。众人在台下听着戏,可眼神儿却是不断得往某个包厢看去。
  叫好声不断,一阵一阵的掌声在大堂里响荡。
  顾屹安悄然走进喜房里,房门关上。
  他背对着屏风,解开腰带,开始脱衣裳。外套脱下来,扔在椅子上,配枪也放到椅子上,衬衫上隐隐透出猩红。
  “怎么回事?这伤才处理过的,怎么又出血了?”宁楚檀换了新娘喜服,才从里间转出来,就看到顾屹安解着衬衣扣子。
  早上离开前,她也才给顾屹安处理了肩头的伤。她一边问着话,一边去取了药箱,伸手解开他身上缠着的绷带……
  伤口处理得很娴熟,等到重新上了药,换了干净的绷带,一圈圈地扎好。她就给他穿回衣裳。从衬衣到夹克,再到刚刚脱下的外套,一颗颗的扣子,在她纤白的手指头间跳动。
  最后,将卸下的配枪帮他重新戴上。
  顾屹安才呼出一口气:“前头与人动了手。扯到了伤口,待会儿还有事,就只能来叨唠新娘子了。”
  他的面色发白,吐出一口气,轻轻抚了下肩膀,看向收拾药箱的人。
  今天的宁楚檀是新娘子,一身大红喜服和昨夜里看起来又略有不同,裙边不仅有金线绣的莲花图纹,上头还缀着不少大小珍珠。耳上戴着珍珠耳坠,明亮的珍珠衬得她面若冠玉,莹莹剔透。
  新娘妆,粉面含春俏芙蓉,说不尽的风情万种。只是,今日一别,却是归期不知何时。
  “好端端的,怎么和人动手了?出了什么事?”她心中一惊。在孟家与人动手的?难道今日计划出了什么纰漏?
  顾屹安走近,深深看着她,摇了摇头:“是老四他们。也算不上什么大动作,就是忘记了这上,恰好撞上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目光一直放在宁楚檀身上,想着好好看看她,很快,就看不到了,他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