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顾屹安说过,让她去找布朗先生。她不知道布朗先生是否愿意帮助她,但是这是个机会。可总要等到梁兴这一头的情况完全稳定下来,她才能离开医院。
  舜城里的消息,一直没有传出来。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她便就这般安慰自己。宁楚檀蹲在手术室外,她的头很疼,脑子里的思绪总是乱七八糟的,一股子恶心感翻涌着。
  “家属、家属……”有护士过来喊她。
  她抬起头,眼前的视线也是模糊的,只看着眼前的金发碧眼的护士双唇开合,但却怎么都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
  宁楚檀只看着那位护士伸手扶起她,又指了指手术室里,手中拿着一叠单子,示意她接过去。她茫然地低头看去,那一叠的单子上的字似乎都飘浮了起来。
  对方将笔递给她。
  是签字啊。宁楚檀反应过来。
  但是单子上的字,她看不清楚,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面颊,苍白的面颊上浮起一抹红,巴掌的痕迹落在白皙的面颊上,很是刺眼。
  她认真看了一眼,是病危通知书。
  宁楚檀没有多想,她也是医生,梁兴的抢救手术还是她做的,这一路颠簸过来,她一路看护,自然知道对方的情况,这等抢救是必须的,容不得她拒绝。
  搏一搏,还有机会。若是保守治疗,拖到最后,也是要上手术台的,拖到那时候,成功的几率更低。宁楚檀低着头,一张张的通知书签过去。
  这时候,她只能相信,方家列祖列宗会保佑方家活在世上的唯二子孙。
  医学的尽头,是神学。这是老师教导过她的。在医院里,她见过很多的祈求与祷告。
  今日,她也在祈祷。
  宁楚檀心神恍惚地去缴费,偌大的医院,哭声,祈求声,嘶喊声……交错在一起,砸进她的脑中,令她浑身软绵绵的,她朝着手术室门口走去,只是才走到门口,忽而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都跌入了黑暗中。
  “女士、女士……”惊呼声随之而来。
  等到宁楚檀再醒来的时候,她看不出时间,但是天已经全黑了。她看了一眼手背,那儿扎着吊针,吊瓶就悬挂在床边。
  宁楚檀的脑中一阵晕乎,她伸手揉了揉额角,摸到额上还有些烫。心中一明,自己应当是风寒发热了,再加上少食少眠,身体扛不住,这才晕了过去。
  她撑着身子起来,便就看到门口走进来先前见过的金发碧眼的护士。
  护士疾步走进来:“女士,先别起来。”
  她走至宁楚檀的床榻边,伸手摸了下她的额头,又看了看吊水。
  “女士,你这是太过疲累,又染了风寒,高烧发热,所以才晕了过去。这一瓶水吊完,你再好好休息一个晚上,很快就会退烧的。”护士温声解释,她贴心地倒了一杯温水,里头兑了一些糖。
  宁楚檀接过水杯,抿了一口,开口道谢:“谢谢您。不知道我兄长的手术怎样了?”
  护士笑了笑:“恭喜,手术很顺利,他又闯过一关。如今已经送回重症病房了,如果这一周能够稳定下来,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了。”
  重症病房的费用也是昂贵的,她看着宁楚檀消瘦的面容,其实宁楚檀晕过去,除了发热和太过疲惫,也有一部分原因是饿过头了。护士只以为对方是为了省钱,所以才吃得少。毕竟这在医院里是时常见到的。她特意给宁楚檀调了一杯糖水,也是心疼对方。
  “谢谢,”宁楚檀想了想,她挣扎着下床,“我想去看看,不知道现在允不允许探视?”
  护士听得此言,她看了一下时间:“宁女士,您等我去问问护士长。”
  探视的时间是已经过了,不过想着宁楚檀情况特殊,她还是打算帮忙去问一嘴。
  宁楚檀看着护士离开,她将杯中的糖水一饮而尽,伸手擦了擦额上的细汗,摸出藏在口袋里的怀表,竟然已经是接近午夜了。她睡了很久。
  难怪护士要去询问一番。这个时间点绝不是探视的时间。看来今晚是见不到梁兴的。其实她并非是对梁兴有多么的‘牵肠挂肚’,她与梁兴并不熟悉,若不是顾屹安,她对梁兴怕是只有厌恶。可是如今,在这一片陌生的土地上,他们两人是相依为命的。他活着,至少能够告诉自己,她并不是孤身一人。
  “女士,护士长说可以留给你十分钟的探视时间。”那名护士兴冲冲地跑回来。
  宁楚檀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如此得通情达理。她郑重地道了一句谢。
  换了无菌服进入重症病房,她走到病床边,仔细打量着梁兴,梁兴整个人比之先前更加消瘦,一张脸瘦得都凹陷了下去。她伸手搭了搭对方的脉,脉象还是微弱。
  其实,撑过去这一关,痛苦,只是开始,并不是结束。她最担心的是之前伊藤树给梁兴用的实验药物,副作用是什么,后遗症又如何,她统统不知道。但是她只知道,那些药物,是绝对有问题的。
  她俯下身,轻轻地道:“请你,一定要活下来。”
  无论未来多么痛苦。
  探视的时间很短,梁兴一直没有醒来,她也只能出去。护士可怜她孤身一人,又病着,给她寻了一张空床,让她躺着休息。
  如此,宁楚檀就开始了医院和租房的来回奔波生活。
  由于邻里的热心,她很快就融入了当地生活。只是平日里她在医院待的时间更多,以及偶尔趁着梁兴情况稳定的时候,出外打探消息,不过她孤身一名女子,并不敢太过招摇,就连钱票也不敢去银行取出,就怕招惹上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她寻了布朗先生,但很不凑巧,听闻布朗先生带着妻儿回国探望家中父母,暂时还未曾回来。具体归期,无人告知。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能做的,只是等待。
  而在这等待的日子里,宁楚檀也开始重操旧业,找寻医院的工作。不过因着她没有携带该有的证明资料,纵然她是名校高材生,却也无法顺利入职医院。
  而她日常都泡在各个医院间奔波,在邻里的眼中,也就有了新的身份印象——为相依为命的病重兄长奔波的小可怜妹妹,或许家中没了旁的亲人,这才小小年纪就担负起了家中重任。邻里大婶们怜惜她,时不时地煮了东西会送她一份。哪儿有便宜新鲜的菜,也会告知她一声。
  这样子,相处得倒是还不错。
  等到梁兴的病情稳定下来,转到普通病房的时候,并不是当初护士所言的一周,而是已经过了半个月。在此前,梁兴一直处于昏迷的状态,偶尔有清醒,但也很短暂,记忆也是模糊的,说不上两句话。
  半个多月后,就在宁楚檀手中的现金使用殆尽的时候,梁兴彻底清醒过来。
  “你醒了啊,身上哪里不舒服?”宁楚檀坐在床榻边,剪短的头发留长了一些,耳朵下的发丝有些调皮,不甚听话地翘着,“手脚没力气是正常的,你试着感受一下心肺,有没有特别不舒服的地方?”
  “宁、宁楚檀?”梁兴的反应有些迟钝,他认不清眼前的情况,更不清楚自己已经‘漂洋过海’地换了地方。
  宁楚檀倒了一杯水,她用棉签沾着温水,小心地替他沾湿干裂的嘴唇:“嗯,是我。你才醒来,水不能喝太多。”
  她看着梁兴不明所以,简单地解释了一番:“我们现在是在港城,舜城里,应该是出事了。他们只来得及把我们送出来。”
  梁兴眨了眨眼,他脑中还是混沌的,一时间分辨不清楚宁楚檀说的什么意思,想了想:“我们在港城?”
  她点点头。
  “舜城出事了?”他轻轻咳了咳,声音嘶哑,“他们,是谁?”
  这些日子,奔波,和等待,似乎将她的脾气都磨平了。她与梁兴说话时,语气很平顺,仿佛带着人来港城,就是从家门口走过一条街到咖啡厅喝杯咖啡那么简单。
  “嗯,舜城可能是出事了。我们在港城,人生地不熟,我打探不到什么消息。至于他们,”宁楚檀放下手中的水杯,看了看吊瓶里的水,“是三爷,是江大小姐,是柳二爷,是很多人……”
  “顺利离开的,只有我们。”她不敢回想。当时顾屹安并不是安排这一艘船的,所以没有走成的人,到底如何了?她不知道,也问不到。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打探消息。花了钱,也找了人。但是只知道形势很紧张,只知道国内已经打起来了。正如他们之前所猜的,大战已经打起来了。
  梁兴睁着眼,怔怔地盯着天花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先不说这些,你的身体状态如何?你现在就在港城租界的医院里,医生已经给你看过了,伤势愈合得还好,感染的情况已经在好转了,用药效果不错,”宁楚檀仔细打量着人,“但是,你之前被用过一些实验药物,那些药物会有什么问题,我不知道,我也没敢与医院里的医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