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他看着窗外,布朗先生放松了警惕,站在了另一头,离他尚还有一小段距离。他的心里头蓄着一丝伤感,以及惆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没能再见到顾屹安。
  他的小叔叔。
  没能与之说上一句对不起,也没能与他相聚一堂。很可惜,有限的几次相见,他与顾三爷都不是很愉快。还好,当时顾三爷的身手不错。
  若是方家还在,若是他爹以及爷爷还在,知道他与小叔叔动手,怕是要罚他跪祠堂抄规矩了。想着想着,他自嘲一笑,无妨,等他下去了,亲自道歉。
  他忽然转过头来,对布朗先生道:“布朗先生,我要回家去了。”
  话语落下,布朗先生一怔,却就见着还站在窗口处的人,陡然翻了出去。嘭的一声,一声沉沉的闷响将他惊醒,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怒吼。整个人朝着窗外看去。
  下头是草坪。
  那个还与他交谈的,活生生的人,此刻无声无息地落在草坪上。
  风中似乎是传来了浓浓的血腥气。
  这种生与死的冲击,在一瞬间砸在了他的心头,他几乎无法思考。
  病房的门被打开,有人冲了进来,保镖护着布朗先生往角落里走去,有人探出了窗口往下看去,楼下的声音很喧嚣,有人在呼喊,有人在跑动。
  一时间,到处都是杂乱的声音。
  当布朗先生的双眼对上一双泪眼时,他忽然打了个寒颤,颤抖着声音,对着宁楚檀道:“对、对不起……”
  他好像突然听明白了先前对方唱出来的曲子是什么意思了。
  以死明志。
  在草坪上,一闪而逝的影像里,是慢慢晕染开的血色,将那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染成了黑色,随时都会将生命凝滞的森冷,混着腥气,裹着决绝,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心里。
  布朗先生的手在微微发颤。
  他想,有些事,是需要去做的。
  那一日,是混乱的。布朗先生被送回了都督府。他带走了宁楚檀留给他的‘罪证’。
  医院里乱哄哄的。宁楚檀看着人被送进了抢救室,范文利深深看了一眼宁楚檀,便就换了衣服,进了手术室。范文利的那一眼,很明白地看透了宁楚檀的做法。
  她是知道梁兴要寻死的。或者应该说,是她与梁兴的谋划。
  一条人命,换一个机会。
  只有血淋淋的生命,才会让人有深刻的感知。正如范文利摸到布朗先生的性格‘弱点’一般,宁楚檀与布朗先生也相处过,也是猜到了对方的心性。
  但是,她是救死扶伤的医生,不当有如此诡谲的政客心性。
  范文利没有开口指责,但是那一眼,便就表明他知晓了这其间的窍门。
  当医院里的纷乱归于平静的时候,手术中的红灯亮着,她顺着墙壁,慢慢滑下来,蹲在了地上,脸上的神情是木然的。
  走廊中冷飕飕的,她穿得单薄,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自己,整个人呈蜷缩的姿态。看着地上滴落的些许血珠,怔怔地出神。
  当时,梁兴说‘就那样吧’,她想了好一阵子,就与他说,那就把命借给她用用吧……
  便就是再来一次,她也还是会这般‘借用’的。刚刚病房里的戏曲唱词出来的时候,她是知道的,甚至于范文利察觉到了不对劲,想要进去的时候,她拦住了人。
  ——一不为官二不为宦,为的是那大宋江山和黎民。
  他也有自己的志向,也有他的风骨。便就是算是送他一程,顺了他的意。
  屹安,你会原谅我的吗?你们托付给我的,我似乎什么都留不下了。
  她闭着眼,眼角的泪水顺着面颊滑落。
  此一番到在两军阵,我不杀安王贼我不回家门啊——
  回家,回家,他们还能回家吗?
  第91章 千秋万代(正文完) 中华万……
  自那日后,宁楚檀就病了。高烧不退。
  小时候,宁楚檀身子骨不好,凡是换季总是要病一场,直到长大,直到学医,这身子骨就慢慢将养起来了,也就很少病了。前段日子,那般颠簸奔波,本以为会病一场,却就是硬生生熬了过来,好端端地过了一日又一日。
  没想着这一场大病还是来了。就像是做错事的惩罚一样,早晚总是要来的。这一刻落了下来,反而让人松了一口气。
  她的心弦绷得太紧了。
  梁兴出事以后,那一根紧紧拧着的线突然就绷不住了。宁楚檀反反复复的高烧,用了药,烧退了,睡一觉醒来,却又烧了起来。
  周而复始,让人乏力昏沉。
  给她诊治的人,是她的师兄范文利。用药上是谨慎的,药没错,量也没错,之所以这般一直反复无法痊愈,是因为人有心病。
  心病当要心药医。
  范文利给她看了看正在挂水的瓶子,又从一旁的保温壶里倒出些许熬煮的莲子粥,倒了一碗出来,转头看到宁楚檀双眼朦胧地看着自己。
  “师兄?”她含糊开口。
  “算着时间,你差不多醒了,”范文利将她扶起来,整了下枕头,让人舒服地靠坐着,“这是莲子粥,凑合着喝吧。你在梦里喊了一遍又一遍的莲子粥,我让人给你煮了一些,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他搅动着碗中的莲子粥,温度差不多了,就递给宁楚檀。
  宁楚檀捧着碗,怔怔地发呆,碗中的莲子粥散发着软糯的香气,熬煮地很是香糯,可是和记忆中的莲子粥又有点不一样。她缓缓地舀了一勺子,抿了一口。
  有点苦。她吃得没滋没味。
  梦中,她喊的不是莲子粥,而应是煮粥的人。
  “莲心苦,煮的人说不去心,能去火,也就没给你去了莲子心了。”范文利轻声解释着。
  她点点头,将那一小碗的莲子粥都吃了下去。
  “你自己也是医生,你自己的情况是明白的,”范文利接过空碗,放到了一旁,看着宁楚檀难掩虚弱的面容,叹了一声,“老师说过,做了选择,就不要再朝后看,往前走,往前看,人才有出路。”
  宁楚檀垂下眼,没有回应。有些道理,听是听得懂,可是却做不到。
  范文利盯着宁楚檀,心中叹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来,将那碗筷收拾了,又想了一下,接着道:“布朗先生那儿,已经开始着手行动了。你得做好准备。”
  她一愣,有些呆滞地看向范文利,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
  范文利提着保温壶,就要出门前,他突然又停下脚步:“师妹,布朗先生只是给你开了一条道,不是替你走,而是要你自己走。”
  “很多人,只是听过,他们不知道事情有多糟糕。也不知道你递交的那些证据有多可怕。”他转过头,看着宁楚檀,“师妹,你要做到的事,还有很多很多,港城最流行的是演讲,国际法庭,若是有布朗先生搭桥,你就是苦主,苦主也是要出面的。”
  “你是苦主,但是你也是救死扶伤的医生,老师的名声很大,师兄的名声也不差,之前,很多事没能挑破,所以这些身份就是牵绊,可是一旦摆在明面了,这些东西就是你能利用的东西。你该诉苦,你该慷慨陈词,而不是这般萎靡地缩在病榻之上,等着别人施舍同情。”
  宁楚檀坐在病床上,她听着范文利的字字句句,如同迷雾一般的脑子开始慢慢清醒过来。
  范文利走之前,他深深看了一眼宁楚檀:“师妹,无人在意的时候,就需要造势。”
  “我会为你寻两个保镖。”
  言罢,范文利提着保温壶就走了出去。他不需要等宁楚檀的回应,却明白宁楚檀接下来会如何做。
  宁楚檀坐在病床上,坐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里,宁楚檀变得忙碌起来,她的病好得毫无征兆。奔走演讲,筹措军资,借着布朗先生的势,她在港城的各大院校行动。
  学生是最容易热血冲动的,也是最有抱负理想的,更是心软的。
  从学生,到老师,到工人……那一方土地上的人所受的苦难,开始被人广而告之,那些不公,那些血腥,那些挣扎,一点点地传到世界的角落里。
  联合所有能够联合的力量。宁楚檀很快就从一个优秀的医生,转变成了一名优秀的演说家。
  万家灯火,便就有无数祈望。
  宁楚檀站在窗子处,看着外头的点点星光,夜深了,很多人都进入睡梦中。她很少回自己住的公寓,而是住在了医院的宿舍里。
  这里也安全。
  凌晨时分,宿舍附近都很安静。只有屋子里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宁楚檀睡不着,窗子上因为冷热的关系,覆上一层薄薄的雾气。